國公站在濟世堂門口，看著眼前這個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
十六年了。
他找了十六年。
三歲走失，至今十九歲。他在心裡默默算著，眼前這姑娘的年紀剛好對得上。
畫卷上那個攥著桃花枝的小女孩，眉心一點胭脂紅，笑得眉眼彎彎。他記得那天是三月三，上巳節，夫人帶著女兒去城外踏青。他因朝中有事沒有同去，臨出門的時候，女兒扯著他的袍角不撒手，仰著圓臉說：“爹爹不去，囡囡也不去。”
他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說：“爹爹忙完就來接你。”
女兒這才鬆開手，被乳母抱上了馬車。她趴在車窗上朝他揮手，藕荷色的小襖在春風裡鼓起來，像一朵小小的、會移動的雲。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
那天下午，踏青的隊伍在城郊的桃花林裡歇腳，夫人被幾位官眷拉去賞花，乳母帶著女兒在溪邊玩耍。女兒說要去夠一朵開在岸邊的桃花，乳母回頭拿了個帕子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夫人發了瘋一樣地在林子裡找，隨行的家丁丫鬟散出去搜了整片桃花林，連溪水都讓人趟了一遍——沒有，什麼都沒有。
一個三歲的孩子，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衛國公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批公文，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個豆大的黑點。他擱下筆，起身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吩咐人去報官、去封鎖城門、去聯絡京兆府。
他趕到桃花林的時候，夫人已經哭得暈過去了兩回，乳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上全是血。他讓人把乳母扶起來，說了一句“不怪你”，然後就帶著人進了林子。
他在林子裡找了三天三夜。
每一棵樹，每一叢草，每一條溪流的分岔，他都親自走過。他在心裡默默算著，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走多遠，能躲在哪裡，會不會掉進哪個不起眼的土坑裡爬不出來。
什麼都沒有。
第四天，夫人醒過來，赤著腳從榻上跑出來，抓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問“囡囡呢，我的囡囡呢”。沒人敢回答她。
衛國公把夫人抱回屋裡，拍著她的背說“會找到的，一定會找到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公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發抖。
這一找，就是十六年。
頭三年，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從京畿到州縣，從北地到南疆，畫了上千份畫像，懸賞的銀兩從一千兩漲到五千兩，再從五千兩漲到一萬兩。
來報信的人踏破了國公府的門檻，可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地去，失望而歸——有些是認錯了人，有些是存心來騙賞錢，還有些乾脆就是看中了國公府的門第，想把自己家孩子塞進來攀高枝。
夫人每年三月三都會去那片桃花林，在溪邊坐上一整天，不說話，不動，就看著那棵女兒說“要夠”的桃樹。衛國公每年都陪她去，兩人並肩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從日升坐到日落。
他從來沒有勸過夫人“別去了”。因為他也放不下。
第七年，有人說在江南見過一個跟畫像上相似的女孩，眉心有一顆胭脂痣，年紀也對得上。夫人連夜讓人備了馬車要親自去接，衛國公攔住了她，說“我去”。他帶了十幾個隨從，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江南，那姑娘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
不是長相的問題，是那雙眼睛。
他的女兒三歲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他夫人的靈動，也有他藏不住的倔強。
可眼前這姑娘的眼睛裡只有慌張和討好。
衛國公轉身就走，連句客套話都沒留。那姑娘的家人追出來喊“國公爺再看看吧，就算不是您女兒，您收她做個義女也行啊”，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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