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濟世堂門口，足足打量了葉蓁蓁一盞茶的工夫。
十六年來，他見過太多“像”的人了。有的眉眼像，有的鼻樑像，有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像，可湊近了仔細一看，總有一兩處地方對不上。
眼前這個姑娘，眉眼像，鼻樑像，連站在那兒的時候微微歪著頭的習慣，都跟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越看，心跳越快。
但他沒有急著相認。
十六年的失望教會了他一件事——不能急。再像也不能急。一模一樣的眉眼他見過三個，一模一樣的鼻樑他見過五個，甚至連眉心那顆胭脂痣，都有人為了攀高枝故意點上去過。
他見過太多精心設計的巧合，見過太多為了榮華富貴編織的謊言，那些假的比真的還像真的，最後查驗下來，沒有一個是真的。
眼前這個姑娘太像了。像得讓他心跳失序，像得讓他幾乎要開口叫出一聲“囡囡”。
但他沒有。
他轉過身，從隨從手裡接過那捲泛黃的畫像，慢慢展開，平平整整地鋪在藥櫃的檯面上。
“葉大夫，”衛國公的聲音穩住了，“你可認得這畫上的人？”
葉蓁蓁低下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衛國公的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一刻都沒有移開。
十六年來他學會了從人的眼睛裡讀東西，真的與假的，在那一瞬間的眼神里藏不住。
如果她只是裝模作樣地看一眼，然後故作驚訝地說“畫上這小姑娘跟我小時候好像啊”，那就不用再問了——假的。真的和假的，區別不在一開始的反應上，在那一瞬間之後的東西里。
真的會愣住，會盯著看很久，會連呼吸都忘了。
假的會演，會誇張，會把情緒堆在臉上，生怕他看不出來她在感動。
葉蓁蓁的目光裡沒有刻意的打量，也不是隨意的掃過。
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衛國公的心跳越來越快。他見過假的在看過畫像後迅速堆起的感動，見過她們眼眶一紅就開始喊爹、喊得像排練了八百遍。可眼前這姑娘的反應，跟他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她不是不認得。她是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畫上那個小女孩和自己重疊起來。
“這畫上的人……”葉蓁蓁終於開口了，“她穿的這件藕荷色小襖，衣襟上繡的，是桃花還是梅花？我看不太清。”
衛國公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在朝堂上見慣了人，一眼就能看穿誰在演、誰在藏。眼前這姑娘的反應，不在任何表演的套路上——她看畫的時候那股茫然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確認，像一個人在翻一本舊相簿，慢慢辨認那些自己記不清了卻總覺得眼熟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維持著平穩的聲音。
“是桃花。”他說，“每年三月三上巳節，夫人都會帶她去城外踏青。那天她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藕荷色繡桃花的小襖，繫著鵝黃色的髮帶。她說要去找一枝開得最好的桃花，送給她爹爹。”
葉蓁蓁的手指輕輕落在畫像的邊角，指尖沿著那小襖的衣襟緩緩滑過，像是在感受那朵早已模糊的繡花。
“我師父說過，”她的聲音很輕，“他撿到我的時候，我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小襖，燒得人事不省。那件小襖他留著，後來我長大了，他還拿出來給我看過，說‘你命大，那時候燒成這樣都沒死’。我當時不記得那件衣裳了，只覺得眼熟。現在想起來了，那件小襖的衣襟上，繡的確實是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