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雲城的天空，飄著幾朵閒雲。肖戰早早地出了門。他沒有帶警衛，只開了一輛軍用吉普。姜紓蓉給他的圖紙，就放在副駕駛座上，用一個牛皮紙袋裝著。那是一張，簡筆勾勒的燒結爐草圖。爐腔呈流線型，內部結構複雜，最關鍵的，是它能達到三千度以上的超高溫，並且要在真空環境下，燒結特種陶瓷。這樣的爐子，別說雲城，放眼整個華夏，恐怕都難尋。
“沒有，就造。”這是姜紓蓉的原話。肖戰沒說什麼，只是記下了。
他先去了雲城機械廠。廠長聽說他來，親自出門迎接。
“肖副團長，稀客啊！您有什麼指示？”
肖戰沒繞彎子，直接拿出圖紙：“王廠長，我需要一臺超高溫真空燒結爐。爐溫三千度以上，能燒結特種陶瓷。你們廠，能造嗎？”
王廠長接過圖紙，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肖副團長，這……這爐子，我們廠造不了。別說三千度，就是兩千度，我們也得從國外進口關鍵部件。而且，真空燒結，對爐體材料，密封性，都有極高的要求。我們沒這個技術儲備。”
肖戰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收回圖紙：“謝謝王廠長，打擾了。”
他沒有失望。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第二站，他去了市裡一家大學的材料系實驗室。那裡的教授，倒是對姜紓蓉的構想很感興趣，但一看到圖紙上的技術指標，也只能搖頭。
“肖同志，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材料學範疇了。這涉及到超導、等離子體、甚至核物理的交叉領域。我們有理論，但沒有實踐經驗，更沒有裝置。”教授感慨。
肖戰知道，這條路，恐怕真得自己趟。
他沒有馬上回研究所。他把車停在市郊，找了個僻靜處。他拿出圖紙，又仔細研究起來。姜紓蓉的草圖，雖然簡練，但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標註，都蘊含著深邃的物理原理。那流線型的爐腔，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熱損耗；爐壁上的多層結構，是為了實現真空和隔熱的雙重保障。她甚至在圖紙邊緣，用小字標註了幾種可能的爐體材料，以及它們各自的優缺點。
肖戰看懂了。這不僅僅是一臺爐子。它本身，就是一個集成了多種尖端技術的實驗室。
他想起了姜紓蓉的話：“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承受更高溫度的，超高溫燒結爐。”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姜紓蓉那張，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卻又充滿堅韌的臉。他知道，她不是在提要求，而是在指引方向。
與此同時，衛生院裡，周建的“康復”之路，正朝著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狂奔。
小張幹事，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病房，手裡拿著一疊報紙。
“周主任，您看！今天的《雲城日報》頭版頭條！《感動雲城！周建同志的事蹟，激勵千萬人投身科研！》”小張眉飛色舞地朗讀著，“昨天，市裡的勞模代表團，特意來醫院看望您，都說要以您為榜樣，忘我奉獻！”
周建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的木偶，被一根根無形的線牽扯著，表演著一齣又一齣的荒誕劇。
他想吃口飯，小張會立刻遞上溫熱的粥，並說：“周主任，您為了工作，連飯都顧不上吃，現在可得好好補補！”
他想上廁所，小張會立刻扶他，並說：“周主任，您看，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可為了不耽誤工作，硬撐著也要起來，這份精神，讓人感動！”
周建甚至連打個盹，小張都會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被子，然後小聲對著旁邊的護士說：“周主任又累睡著了，他呀，就是閒不住！”
最讓他崩潰的是，小張竟然開始給他“排練”報告會。
“周主任，您到時候，就這麼說：‘同志們，我周建，只是一個普通的革命戰士。當國家需要我的時候，我義不容辭！哪怕是削土豆，哪怕是掃廁所，只要能為科研事業添磚加瓦，我，心甘情願！’”小張握緊拳頭，感情充沛地示範著。
周建看著小張那張真誠的臉，喉嚨裡像塞了塊石頭。他想哭，想笑，想罵娘。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嗯”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周主任，您這‘嗯’，帶著一股子堅毅！到時候，就用這種語氣！”小張興奮地記錄下來。
周建，這個精明了一輩子的官場老油條，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被架在神壇上，被鮮花和掌聲包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想逃離。
在雲鋼廠，四號高爐的改造工作如火如荼。李思源像個永動機，每天從早忙到晚。他帶著工人們，拆除舊的爐襯，清理積年的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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