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小剛回到家的時候，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把門摔得震天響，鞋也不換，徑首走進客廳，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坐下去，翹起二郎腿，盯著天花板發呆。牛母從廚房端著一盤菜出來，看見兒子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趕緊放下盤子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還以為他生病發燒了，一臉擔憂。
“小剛，是不是不舒服？臉色這麼差。”
“別煩我。”牛小剛把母親的手撥開。
牛德海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機，面前擺著一碗排骨湯。他今年五十三歲，頭髮花白，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他在縣域支行熬了快三十年，從櫃員做到縣域行長，熬掉了頭髮，熬彎了腰，好不容易趕上市分行個金部老總退休，他託了不少關係，巴結上了省分行的一位領導，才調到市分行當了這個個金部總經理，剛上任不到兩個月，屁股都還沒坐熱。
他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知道銀行這潭水有多深，也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但今天這事兒，是他兒子的事，水再深他也得管。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牛德海放下手機，看了兒子一眼。
牛小剛不說話，把臉扭向一邊。
牛德海皺了皺眉：“問你話呢，在支行怎麼了？”
“那個姓周的！”牛小剛猛地坐首了身子，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臨江支行那個姓周的主管，他故意整我！”
牛德海眉頭皺得更緊了：“怎麼故意整你了？”
牛小剛把三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說他第一天去，周亦安就給他下馬威，讓他穿正裝、不準玩手機；第二天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批評他遲到；第三天逼他獨立上櫃，結果他操作失誤賠了一千五，周亦安不但不安慰，還說他是“不學無術的關係戶”，是“寄生在銀行的蛀蟲”。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橫飛。
“爸，你是沒看見他那副嘴臉！他就差沒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破主管，農村來的泥腿子，也敢這麼欺負你兒子？”
牛德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端起排骨湯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沒有說話。他在想，這個姓周的到底什麼來頭？敢這麼硬氣？一個營業主管，沒有後臺，敢這麼得罪他牛德海的兒子？
“你說他罵你什麼？關係戶？蛀蟲？”
“對！當著好幾個人的面說的！”牛小剛拍著沙發扶手，聲音越來越大，“爸，你得給我出這口氣！你把他開了，或者把他調到偏遠網點去，讓他知道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牛德海沉默了幾秒，放下湯碗，看著兒子。
“小剛，銀行不是咱們家開的。人家是營業主管，管著現金區，你遲到、不穿正裝、業務出錯，人家批評你，在理。我怎麼能隨便開除人？”
牛小剛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騰地站起來。
“爸！你還是不是我親爹？我被人欺負了，你還替他說話？”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講道理。”牛德海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絲不耐煩，“你說你賠了一千五，那是你自己操作失誤，你能怪誰？你要是好好學業務，辦理業務的時候仔細一些，能出這種事？”
牛小剛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往臥室走。
“行，你不管是吧？那我明天不去了！這工作我不要了！”
牛母趕緊拉住兒子，回頭瞪了牛德海一眼，眼神里滿是埋怨。
“老牛，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兒子被人欺負了，你不幫他還教訓他？那個小主管也太不像話了，多大點芝麻官，就敢這麼對待咱們家小剛啊？這分明就是不給你老牛面子！你在這個銀行二十幾年，從基層一步步熬上來，好不容易當上了個金部老總，結果兒子被人欺負成這樣，你連個屁都不敢放？你要是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那你在銀行這麼多年真是白混了！”
牛德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起自己在縣域支行熬的那些年，想起那些比他年輕、比他資歷淺的人一個個爬到前面去，想起他是怎麼低聲下氣求人、怎麼巴結領導才換來今天這個位置。他受夠了氣熬出頭了，難道兒子還要跟著受氣？不能，絕對不能！
牛小剛趁熱打鐵，把臥室門開啟一條縫，探出頭來，聲音帶著哭腔。
“爸，你就說管不管吧。你要是不管，我就不吃了，餓死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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