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算大，卻像一把快刀似的劈開了所有的嘈雜，讓整個院壩一下子就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說話的人正是周亦安。
他今天早上一大早就從K市坐大巴到了縣城，又從縣城轉乘麵包車，此刻剛到村裡，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呼吸還沒有喘勻，胸脯上下起伏著。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銀行工裝，肩膀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揹包，手裡還拎著回來時在鎮上買的兩袋水果和營養品。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危牆下渾身顫抖的老母親，看到了站在院壩中間己經快要站不住的老父親，看到了磨盤後面弟弟妹妹哭紅的眼睛，看到了挖掘機高舉的剷鬥。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睛裡的血絲根根分明。
他快步走上前，把母親扶了起來，又轉過身，面對著村長和那臺挖掘機，厲聲說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誰要是敢強拆，那就是違法！”
黃仁貴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家的兒子會趕回來，但他畢竟是村長，場面見得多了，很快便鎮定下來，伸手指了指那面裂了縫的土牆，提高嗓門道：“是大侄子啊，你也是讀過書的，你自己看，你家的房子都裂成什麼樣了？嚴重威脅過路行人的安全，如果牆體倒塌砸到人，怎麼辦？拆這危房，也是為了建設新農村的要求，是大勢所趨，你不讓拆，你要怎麼辦？”
周亦安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一字一頓道：“村長，我們家的房子，要拆也是我們自己拆。我們會拆，不勞您大駕，我們拆了之後要在原地蓋一棟村裡最好的小別墅。”
黃仁貴愣了一下，就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完了，看著周亦安，又扭頭看看周圍圍觀的村民，用一種近乎嘲弄的語氣大聲道：“誰不知道你們家都快窮得沒米下鍋了？你弟弟妹妹要上學，你爹看病的錢都是東拼西湊借的，還蓋什麼房子？還蓋村裡最好的小別墅？大侄子，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可也要腳踏實地，不要說大話。”
周圍的人群裡有人跟著笑了幾聲，也有人沒笑，只是搖頭。
周亦安沒有反駁。他沉默著把背上的雙肩包取下來，蹲下身，拉開拉鍊，然後翻過包底，往院壩地上的青石板上一倒。
嘩啦——
一沓一沓捆紮整齊的百元大鈔從揹包裡傾瀉而出，堆在一起，在秋日豔陽高照下泛出一片刺目的粉紅色，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眾人面前。嶄新的紙幣，扎得方方正正，銀行的封籤還完好地貼在每一沓鈔票上。
有那麼幾秒鐘，整個院壩都變得靜得可怕，連風都不敢吹了！
黃仁貴的笑聲就像被人一刀切斷似的，整個人如被冰凍一般，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目光釘在那堆鈔票上，像是眼珠子都快要從那滿是褶子的眼眶裡滾出來。
他身後那兩個後生也目瞪口呆，互相看了一眼，又齊刷刷地去看那堆錢，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圍觀的村民裡原本蹲在牆角抽菸的幾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把目光看向院壩裡的那堆錢，表情是懷疑、是驚愕、是難以置信。
還有人在低聲議論：“天老爺，那是多少錢？”“亦安這孩子在外面幹啥了，咋掙了這麼多錢？”
周亦安蹲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指著那堆鈔票，抬頭看向黃仁貴，臉上沒有什麼得意的表情，只是平淡地、一字一句地問道：“村長，這些錢，夠不夠在農村蓋一棟小別墅？”
黃仁貴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幅被迅速翻動過的連環畫，剛才的嘲諷還沒褪乾淨，驚愕就蓋了上來，緊接著又是一層接著一層的尷尬和難堪，最後融合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半哭半笑的表情。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來，忽然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堆出一個讓周亦安覺得極其諷刺的笑容。
“夠……夠了！”他說話都有些結巴了，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場煙消雲散，換了一副嘴臉道：“哎呀想不到啊，真是沒想到，大侄子年紀輕輕的，在外面到底是出息了！大學畢業沒幾年就掙了這麼多錢，可喜可賀啊！看來還真是讀書改變命運！還是讀書好啊！”
他又轉過身來拍了拍周大明的肩膀，力度比剛才不知輕了多少，語氣裡滿是客套和恭維：“老周，你養了個好兒子啊！給我們村爭光了，有出息了，比你強多了，這麼能幹的後生，往後你們家的好日子恐怕是享之不盡嘍。”
周大明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愣在原地，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黃仁貴又轉過頭來，對挖掘機師傅揮了揮手：“撤了撤了，不拆了。”
又對著周圍圍觀的村民大聲喊道：“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都散了！”
村民們這才如夢初醒，三三兩兩地散了開去，走出老遠還在回頭看。
那臺挖掘機也把剷鬥緩緩落下來擱在地上，司機駕駛著調頭，跟著兩個後生灰溜溜地離開了。
院壩裡終於安靜下來。
周亦安彎腰，把地上的鈔票一沓一沓撿回揹包裡。母親趙翠蘭還坐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看著他的動作又哭又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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