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起身把包拿給她。她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了一份檔案，正是劉宇軒他們公司的標書。標書上己經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批註了不少地方，有的是問號，有的是劃線修改，有的地方甚至還貼了黃色的便籤條，上面寫著她的疑問和建議。
宋行長開啟標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她雖然喝了酒，臉上有幾分醺意，但一進入工作狀態，整個人的氣場立刻就變了。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手指沿著標書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移動，翻到關鍵處便停下來，一項一項地詳細詢問。
從建材標準到建築資質，從安全消防規範到綜合佈線的技術引數，從施工週期到驗收標準，她問得細而又細，把劉宇軒問得正襟危坐，不時掏出手機查閱技術資料才能答得上來。
對於那些不合適的地方，她又拿起桌上的簽字筆，一筆一劃地在標書空白處重新標註，字跡清秀而利落。
在研究了半個小時之後，這份標書才算是初步過關了。
最後，宋行長合上標書，靠在椅背上，看著劉宇軒道：“劉總，這份標書的大方向沒有問題，你們公司的資質和過往業績也確實不錯。小周在我面前替你說了很多好話，他是真的把你當兄弟。”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平和卻自帶分量：“所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會盡量側重你們公司的，你按照我剛才說的重新修改一份再送過來，至於其他的。”她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說了，“我想咱們也不必多說了，都心知肚明吧！”
劉宇軒像是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雙手接過那本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標書，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一份聖旨。他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客套話，卻被周亦安一個眼神制止了，事情己經談到了這個份上，再多說反而畫蛇添足。
“那今天就到這裡吧。”宋行長站起身來，劉宇軒和周亦安也跟著站了起來。她又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和劉宇軒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劉宇軒千恩萬謝地先行離開，包間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包間裡只剩下宋行長和周亦安兩個人，宋行長重新坐回椅子上，方才那副穩重大氣的行長派頭瞬間收了起來。她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笑嘻嘻地看著周亦安，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微醺的芍藥，慵懶而嬌豔。
“哈哈哈，臭小子，剛剛姐姐給你配合得怎麼樣？足夠讓你這個富二代同學對你刮目相看了吧？他也一定會重視你了。”她歪著頭看他，語氣變得輕快而俏皮，和剛才那個在飯桌上一頁一頁審視標書的宋行長判若兩人。
“當然，姐姐您太給力了。”周亦安也笑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他想起剛才她在飯桌上把劉宇軒問得冷汗首冒的樣子，又想起此刻她歪著頭衝自己笑的樣子，這兩個形象疊在一起，讓他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撐得滿滿的，卻又軟軟的。
“他現在一定不會只打發你三瓜兩棗了。”
“那是，多虧了姐姐幫襯。”
宋行長又問周亦安道：“哎，對了，亦安，你這個老同學答應給你幾個點的返點呢？”
周亦安端著茶杯喝茶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又不突然，她剛才在飯桌上替他鋪了那麼久的路，現在問這個，也是理所當然。周亦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該怎麼答？模稜兩可，含糊其辭地說個大概？還是實話實說？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他按死了。他在這個女人面前耍什麼心眼呢？她是什麼人？市分行行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心思她沒看過，什麼樣的場面話她沒聽膩？他要是敢在她面前編半個字，她可能不會當面拆穿，但她一定會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旦摻了假，哪怕只是一絲一毫，他之前所有掏心掏肺的真心都會變成笑話。更何況，她是他的衣食父母，也是他這輩子最不該騙也最不能騙的人。
“姐，兩個點。”周亦安把茶杯擱在桌面上，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語氣坦率得像是坦白一件自己也不太滿意的事，“他和我說按照行規只有一個點，但是念在我們是老同學的份上破例給我兩個點。”
他見宋行長沒接話，便又補充道：“姐，其實我心裡也沒想靠這個發大財。我爸前幾天打電話來，說我們老家的村裡要拆老舊危房。我們家那個土坯房牆上裂了好幾道大裂縫，屋頂碎了一半的瓦，雨下大了屋裡得用盆接水。我就想著，這筆返點我拿一個點就夠了，夠給老家的房子推倒重建，讓我爹媽住上一棟不漏雨的屋子就行。剩下那一個點，應該給您。”
宋行長偏過頭來看著他，眼神里先是有些意外，然後那層意外慢慢褪下去，換上了一層更柔軟的光澤。
“給我？”
“是啊，沒有你，就沒有我周亦安的今天。”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你給了我那麼多業務，那筆一千多萬的保險大單，三個億的對公存款，還讓我從櫃員轉主管、現在又提拔我當上支行長、讓我免費住聽濤雅苑的房子。—還有今天我能坐在這張桌子上跟劉宇軒談這筆裝修業務，哪一樣不是您給的？”
宋行長安靜地聽完，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周亦安面前的杯子也續了半杯，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茶水倒進杯子裡，升起一縷細細的白氣。
“傻小子，這錢姐不要。”她把茶壺放回原處，看著他，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決定，“你更需要錢。”
周亦安聽他這麼一說，感動的不行了，這可不是幾千幾萬，而是幾十萬啊，她居然一分不要還要全部給自己，天下哪裡找這樣的人啊？就算是自己的父母，恐怕都做不到吧，他聲音發顫，像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對宋行長道：“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宋行長笑笑道：“因為...我樂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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