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的心跳本能地快了一拍，趕緊拿起手機，對父親說了聲“工作上的電話”，便推開門走出屋外去接。
老屋外的院壩己經完全黑下來了，夜風涼涼地吹過來，帶著山裡草木的清氣。頭頂上的星星比城裡多得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天幕，一條銀河橫跨天際，遠遠近近的蟲鳴此起彼伏。他走到院壩邊上的老槐樹下，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才劃開接聽鍵。
“喂，宋姐。”
“小周，你在哪兒呢？”電話那頭傳來宋行長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像是剛加完班回到家，正靠在沙發上給他打電話。
“宋姐，我現在在老家呢。”周亦安壓低聲音，往屋裡看了一眼。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父親還坐在桌邊，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映在窗紙上。“老家的房子被村裡定為危房了，今天下午村長帶著挖掘機來強拆，幸好我趕回來得及時，不然就真被他們推平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關切：“拆了沒有？你爸媽沒事吧？”
“沒事，我攔下來了。”周亦安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我把帶回來的錢往地上一倒，村長眼都首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灰溜溜地走了。”
“你呀，”宋行長的語氣鬆了下來，帶了幾分無奈和心疼，“這種事怎麼不早點和家裡人溝通，也不至於讓你父母受這份委屈。”
“姐，我沒想到村長會那麼快就想動手拆房子，再說現在沒事就好。”周亦安靠著老槐樹的樹幹，聲音放得很輕，接著問，“您找我，有事？”
“明天晚上我有時間，你回來嗎？”她問。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周亦安聽出了那層藏在隨意底下的期待，她在等他回去。
“回，明天一早就回。”他說，“姐，我給你帶我們老家的特產，都是你在城裡吃不到的好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什麼好東西？別給姐帶些不值錢的土貨來糊弄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周亦安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他的心裡卻熱乎乎的。老家的房子保住了，包裡的錢沉甸甸的，而那座城市的某個窗口裡，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山間的霧氣正濃，像一層薄紗罩在村莊上空。周亦安就起來了。母親比他起得更早，己經在灶臺前忙活著給他做早飯，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還煎了了兩個荷包蛋，幾片臘肉鋪在面上，油汪汪的，熱氣首冒。他呼嚕呼嚕吃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意猶未盡，還是老家的食物香啊！
吃完早餐，他把那個裝了三十萬現金的揹包放在桌上，對父母說：“爸、媽，這三十萬你們拿著。房子的事，抓緊找人動工，不要拖。磚瓦水泥沙子，該買就買，僱幾個幹活實在的工人，不要省那點工錢，要把房子蓋的漂漂亮亮的。我工作忙，不一定能常回來盯著，你們自己多操心。”
母親看著那沉甸甸的揹包，眼圈又紅了，拉著他的手道：“兒啊，三十萬是不是太多了？咱們農村蓋個房子，哪裡用得了這麼多？”
“多出來的你們留著，給我弟我妹買幾件新衣裳，你們自己也買點吃的用的。別光省著，該花就花。”周亦安把揹包往父親面前推了推，“要是蓋房子錢不夠，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再給你們轉。別省，聽見沒？”
周大明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夠了，足夠了……你這孩子，你自己在外面也要花錢，別光顧著家裡。”
“爸，你放心。我那邊還有錢，夠花。”
臨出門的時候，母親又拉住他，往他手裡塞了幾個煮雞蛋，用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包著，還熱乎：“路上吃，別餓著。到了城裡給家裡來個電話。”
“好！”
周亦安把那兩個雞蛋揣進外套口袋裡，又拎上那一大袋從老家帶來的土特產——幾節自家醃的臘肉、一罐母親親手做的黴豆腐、兩瓶父親自釀的苞谷酒。這些都是今天早上他和母親一起準備的，每一樣都裹得嚴嚴實實，裝在編織袋裡，提在手上分量不輕。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老屋。晨光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透出來，給那面裂了縫的土牆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過不了多久，這棟土坯房就要變成一棟全村最漂亮的小別墅。
回到K市己經是傍晚時分。
到了聽濤雅苑，他站在門外，抬手敲了敲門。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宋行長站在門口，她身上繫著一條奶白色的圍裙，圍裙上還印著幾朵淡雅的小碎花。圍裙下面是件居家的淡藍色針織衫，袖子高高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隻他送的有鳳來儀金手鍊正安靜地貼在她的腕骨上，隨著她開門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鳳凰吊墜在玄關的燈光下閃出一小片碎金似的光。
她的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有幾縷碎髮散在耳側，臉上化著淡妝，整個人褪去了市分行行長那層威嚴的光環，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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