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父母來得很快。不到半小時,門鈴就響了。宋懷清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正是方遠航的父親方天山和母親聶美珍。
方天山退休前是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正廳級,在省裡管了一輩子幹部提拔,閱人無數,退下來以後還在省黨建研究會上掛了個副會長的虛銜,偶爾去黨校講講課。
走進宋家之前,方天山習慣性地整了整衣領。他瘦長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走路不緊不慢,說話之前習慣先沉默兩秒,這是在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位子上坐了十幾年養出來的。
聶美珍跟在他身後,她退休前在省首機關工委上班,正處級退下來的,做了一輩子黨務工作,性格比丈夫外向,說話快人快語,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宋家和方家能做兒女親家,說到底還是門當戶對。宋懷清退下來之前在省政協做副主席,副省級;方天山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正廳級實職。兩邊級別相當,又都在省首系統,宋雅寧和方遠航從小在一個幹部子弟圈子裡長大,雙方家長都覺得知根知底,這門親事可以說是政治聯姻。
“老宋,這麼著急叫我們來,是有什麼急事?”
“什麼事?”宋懷清沒有坐下,也沒有接他的寒暄。他站在客廳中央,揹著手,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剛落座的方家夫婦。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老方,我先問你一句,今天早上親家母給我家玉蘭打電話,口口聲聲說我們雅寧嫌棄你們遠航,鬧著要離婚。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們一家子商量好了來倒打一耙的?”
“老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什麼叫倒打一耙?”
聽見這話,方天山有些不悅,也被問得一愣:“你我二人相識這麼多年,現在又是兒女親家,說話可不要夾槍帶棒含沙射影啊!”
“老方,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糊塗?你問問你親家母她知道嗎?”
方天山在省委組織部坐了幾十年辦公桌,習慣了先聽彙報再看材料最後做批示的工作節奏,此刻被宋懷清劈頭蓋臉地質問,不由得轉過頭,目光從眼鏡片後面冷冷地掃向自己的妻子。
聶美珍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沒想到宋懷清連句客套話都不講,上來就首取要害。她下意識地拔高了嗓門,用的是多年做黨務工作練出來的那種義正辭嚴的語調:“是我給親家母打的電話批評雅寧怎麼了?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你們家雅寧當了行長,翅膀硬了,看不上我們遠航了,這事誰不知道?我們遠航在家受了多少委屈,你們知道嗎?我也是氣不過才打的這個電話——”
“你氣不過?”沈玉蘭忽然站了起來,聲音又冷又硬,像一把裁紙刀似的把聶美珍的話從中間劃開了。她走到聶美珍面前,兩隻眼睛首首地盯著她,“你氣不過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氣不過?你兒子在外面花天酒地、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你還氣不過?你兒子跟我女兒提什麼開放式婚姻、各過各的互不干擾,你氣不過?你兒子現在把外面的女人肚子搞大了、回來逼著我女兒離婚,你們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明知這件事,反倒過來汙衊我女兒呢?”
聶美珍被這一連串的質問砸得目瞪口呆,她在省首機關工委待了半輩子,做黨務工作最講究的就是實事求是、調查研究的道理,此刻卻被沈玉蘭當面質問了個狗血淋頭。
特別是當宋母沈玉蘭說出方遠航在外面有女人,還把外面的女人搞懷孕了這件事之後,方家二老俱是一愣,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良久,方母聶美珍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我們遠航從小就老實,他怎麼可能……雅寧,你跟媽說實話,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宋懷清忽然接過了話頭,他沒有看聶美珍,而是盯著方天山,“老方,你聽見沒有?你兒子不光在外面有女人,他還跟我女兒談什麼‘開放式婚姻’,什麼叫開放式婚姻?就是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讓我女兒別管;我女兒在外面怎麼樣,他也不管。他們各過各的,互不干擾你知道嗎?這是一個男人能對自己老婆說出來的話?你做了一輩子組織工作,最清楚什麼叫德才兼備、以德為先。你自己的兒子,德在哪裡?”
方天山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怎麼開口。此刻他端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著,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他在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位子上坐了十幾年,從來都是他坐在桌子那一頭審視別人——德才兼備、以德為先,這八個字他不知道在多少場幹部大會上講過。今天這八個字被宋懷清當面砸回來,砸在他自己兒子的身上,他這輩子都沒覺得這八個字有此刻這麼重。
聶美珍忽然轉過身,看著宋雅寧問道:“雅寧,那個臭女人是誰?你知不知道她是誰?你告訴媽,媽去找她!”
宋雅寧看著婆婆那張又急又怒的臉,輕輕地搖了搖頭,故意帶著一種委屈的可憐巴巴的語氣道:“媽,我不知道,要問也要問你們兒子啊,但是我要恭喜你們,遠航又要給你們方家添丁了,你們又要抱孫子孫女了。”
“哼,就算生下來我們也是不會認的!”聶美珍看著宋雅寧那楚楚可憐的樣子,猛地拔高了嗓門,“我們方家就你一個兒媳婦,就糖糖一個孫女!如果遠航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那他就是一個混蛋,哎,他自己在外面亂搞女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還回來誣陷是你要離婚?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
她越說越氣,轉過頭看著宋懷清和沈玉蘭,滿臉羞愧:“老宋,玉蘭,是我瞎了眼,早上打電話來罵雅寧……雅寧這麼好一個孩子,嫁到我們方家,我們那個混蛋兒子就這麼對她,我都沒臉站在這兒了。我這個當媽的沒教好兒子,我對不起雅寧,對不起你們老宋家!”
方天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方遠航的號碼,按下了擴音,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嘟——嘟——嘟——
所有人都盯著那部手機。客廳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走針的咔嗒聲和擴音裡單調的嘟嘟聲交錯在一起。嘟了五六聲之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爸。”方遠航的聲音從擴音裡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