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分行行長傅斯年是兩天後從北京回來的。
牽扯到本行省會城市一把手宋雅寧的問題,紀檢部總經理王東軍沒敢耽擱,傅斯年回來的當天上午十點半,他就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進來。”傅斯年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沉穩有力。
王東軍推門進去,傅斯年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一沓檔案,他五十出頭,方臉濃眉,頭髮雖然有些花白,但卻梳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行政夾克,裡面的白襯衫熨得筆挺。他雖然在省分行行長的位子上坐的時間還不是太久,但在全省金融系統裡,己經是出了名的鐵腕人物,他做事雷厲風行,用人也不拘一格。
在他從總行空降到Y省擔任一把手之後,他大刀闊斧改革,裁掉了好些關鍵崗位的部門一把手,但當時卻沒有動省會城市的K市分行行長宋雅寧,其實這也代表著他是認可宋雅寧的能力的。
“傅行長,北京之行還順利嗎?”王東軍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還行,總行對今年的考核指標又加了碼,回頭開會再說。”傅斯年把檔案合上,抬起頭看著王東軍。他注意到王東軍手裡拎著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也注意到了他臉上那種少有的凝重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東軍問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傅行長,您去北京這幾天,K市市分行風險部總經理李靖江和縣支行行長牛德海越級到省行來,實名舉報了K市市分行行長宋雅寧同志的一些問題,我不敢耽擱,知道您回來了,就立馬過來向您彙報。”邊說著,王東軍就把那個袋子遞給了傅斯年。
傅斯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拿過那個檔案袋,一圈一圈地解開封口的棉線,從裡面抽出那一沓厚厚的材料。招標公告、人事提拔記錄、照片、隨身碟,他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每一份都看了一眼,但沒有急著細看。
“什麼問題?”他問,聲音很平靜。
王東軍把李靖江和牛德海反映的情況從頭到尾彙報了一遍。他說得很詳細,但也很有分寸,工程招標違規指定、違規提拔幹部、個人作風問題,三條線一條一條地講,每一條都附上了對應的證據。他在紀檢口乾了近二十年,知道怎麼彙報才最有效:不渲染,不發揮,只陳述事實。
傅斯年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把那份招標公告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周亦安的人事提拔記錄,對照著時間線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那幾張照片,聽濤雅苑地下停車場宋雅寧和周亦安並肩走路的側影,他一張一張地翻過去,表情始終很平靜。
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
忽然他又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輕,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閃而過,但王東軍卻捕捉到了。他在傅斯年手下幹了這麼久,自認能讀懂這位一把手的每一個表情,但此刻這個笑,他確實沒有讀懂。
“傅行長,”王東軍往前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您怎麼看這件事?”
傅斯年沒有首接回答。他把桌上的材料歸攏了一下,重新放回檔案袋裡,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東軍啊,宋雅寧這個同志,你應該也瞭解。她在咱們省行系統裡,是少有的女強人。論工作態度和能力,她在K市市分行這幾年,業績指標哪一年不是全省前三?無論她當年在咱們省行信貸部,還是現在在K市市分行當一把手,都是出類拔萃的。這樣的幹部,不能說沒有缺點,但她的能力和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
王東軍問:“那傅行長您的意思是?”
傅斯年頓了頓,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不能因為下屬的一次越級舉報,就全面否定一個人,特別還是一個市分行的行長。越級舉報這種事,你幹了這麼多年紀檢,比我清楚。有時候確實是問題嚴重,底下的人走投無路了才往上捅;但也有時候,是舉報人自己有私心,有怨氣,藉著舉報來洩憤。李靖江和牛德海,他們和宋雅寧之間有沒有個人恩怨?牛德海是不是被宋雅寧降過職?這些事情,你想過沒有?”
王東軍點了點頭:“傅行長,您說的這些我也考慮過。牛德海確實因為工作上的分歧被宋雅寧降了職,李靖江在市分行風險部幹了六年一首沒動過,跟宋雅寧在工作上也有過分歧。但——”他指了指檔案袋,“這些材料,也不假。招標流程確實中斷了,黨委會紀要確實缺失,周亦安的提拔確實跳了好幾級,作風問題的照片也確實存在,這些也都是事實。”
“我知道。”傅斯年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違規不違規,現在還不能輕易下結論,但以我對宋行長的瞭解,她在工作上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思路,有時候為了效率,可能在程式上走得急了一些,但這不代表她一定有個人私心。裝修工程這件事,也許她有她的考量,也許她是覺得招標流程太拖沓影響網點正常營業,也許那家公司確實是最合適的。這些,我們都還不知道。”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看著王東軍,目光沉穩而銳利。
“這樣吧,我讓秘書通知宋雅寧來我辦公室一趟。既然有人實名舉報她,我們就給她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我也親自問問她,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我們不能輕易下結論,不偏袒和偏信舉報人和被舉報人的任何一方,這是原則。”
王東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那就聽從傅行長您的指示,那這些資料我拿走還是您留下?”
“我留下吧,等會兒宋行長來了,我要當面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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