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煜渾身一震,手中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著女兒,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嫻兒……你……”他聲音沙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爹爹,您知道嗎?”
嫻姐兒抹了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每次看見您熬夜看賬本,嫻兒心裡就好難受。前天晚上,我起夜時看見您書房還亮著燈,就在門外偷偷看了好久。您一邊看賬本一邊咳嗽,咳得那麼厲害,卻還要強撐著……嫻兒寧願不要新衣裳,不要金首飾,只要爹爹能多陪嫻兒說說話,能看著嫻兒長大……”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顧廷煜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她小小的身子在懷中顫抖。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執著,在女兒純真的心願面前,顯得多麼可笑。
“好孩子……爹爹明白了……”他聲音哽咽,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爹爹答應你,以後不再那麼拼命了,好不好?”
就在父女相擁之時,顧偃開的書房裡,這位戎馬半生的寧遠侯正站在書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尊供奉多年的彌勒佛像。
這尊彌勒佛,是他當年為祈求來世與大秦氏再續前緣而特地請來的。
多年來,每逢大秦氏忌日,他都會在此焚香禱告,一坐就是整日。
然而今日,他卻取出一塊嶄新的紅布,將這尊佛像仔細包裹起來。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決絕。
“侯爺這是……”小秦氏端著參湯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驚得手中的湯碗險些拿不穩。
顧偃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下次去寶相寺,幫我把這尊佛像還了吧。”
小秦氏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這尊佛像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這麼多年來,它就像橫亙在他們夫妻之間的一道鴻溝,如今突然說要送走,她反而不知所措。
“侯爺……這是姐姐的……”她艱難地開口。
顧偃開終於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這次大病一場,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我以為終於可以去見你姐姐了。可當真到了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捨不得孩子們,更捨不得……你。”
他走到小秦氏面前,接過她手中的參湯放在桌上,雙手握住她微顫的手:“這些年來,我一直活在對過去的執念裡,卻忽略了眼前最該珍惜的人。你為我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我卻始終把你當作你姐姐的影子……是我對不起你。”
小秦氏的眼淚瞬間湧出,她慌忙用帕子擦拭,卻越擦越多:“侯爺說這些做什麼……妾身、妾身從來不敢奢求什麼……”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顧偃開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活在過去裡了。你姐姐已經走了這麼多年,而我還有你,還有孩子們。我要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小秦氏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肩頭泣不成聲。
這些年來,她一直活在大秦氏的陰影下,雖然表面風光,內心卻始終有個結。如今聽到丈夫這番話,只覺得多年的委屈都有了歸宿。
“那佛像……”她哽咽道。
“就還了吧。”
顧偃開語氣堅定,“來世太遠,我只想好好把握今生。與你,與孩子們。”
這一刻,他們彷彿只是一對尋常夫妻,在暮色中相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