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硯修那封家書以急腳遞送往江寧。
七日後，海府正廳內，海老爺展信細讀，眉頭漸蹙。
“荒唐！這真是荒唐！”
他將信箋緊緊捏住，“婚姻大事，豈能如此草率自專？更何況那英國公府門第顯赫，非我江東清流可輕易攀附啊！”
海夫人接過信細看，神情卻漸轉柔和，隨後露出了慈愛的微笑。
信中海硯修先以“伏惟父母大人尊鑑”起首，依禮請安後，方陳明心意。
“老爺且看，”海夫人指向信末，“修兒特意註明，所備聘禮‘皆出自己身俸祿及祖產分例，未嘗動官中一錢’。這孩子……是當真思慮周全了。”
海老爺復看清單，見列有：江寧上田二百畝（附田契抄本），祖宅東廂房十二間（附分家文書），御賜湖筆二十管、徽墨十鋌，前朝《武經總要》手抄本一套，另按製備棗、栗、乾肉等摯禮。
雖不及勳貴之家豪奢，卻件件實在，也正是清流門第聘婦的體面。
“便是禮數週全，哎，這門第之差……”海老爺捻鬚沉吟。
“門第確有差距。”
海夫人溫聲勸解，“然妾聞英國公張氏乃忠烈之後，頗有膽識。且修兒信中言，張姑娘性爽朗、通騎射，曾得太后親贊‘不愧將門女’。這般女子，若嫁入尋常文官家或受拘束，與我海家倒可能相宜——老爺莫忘了，高祖姑母便是將門出身，當年助祖父整頓海氏宗學，族譜猶記其功。”
提及祖上舊事，海老爺神色稍霽。
江東海氏雖以詩書傳家，但族史上確有數位將門出身的宗婦，於家風剛健頗有助益。
三日後，海家依禮遣媒。
請的是江寧府中有名的官媒沈氏，其夫乃致仕的禮部老郎中，最通婚儀。沈媒人持海氏“通婚書”並初定禮單，乘幔車赴英國公府。依制，初次通問不攜重禮，只備雙緡紅綢、四色果盒及海硯修親書的求親帖。
英國公府這邊，張桂芬正在後園校場習射。聞報時，她剛開滿三石弓，箭矢正中百步外靶心。
“海家……遣媒？”她收弓轉身，額間薄汗在秋陽下瑩瑩生光。
“是，媒人正在花廳，夫人請姑娘去見禮。”女使呈上汗巾。
花廳內，沈媒人依禮坐於客位東首，見張桂芬著一身絳紫騎裝入內，眼中掠過讚賞之色。
沈媒人頷首，取出海家通婚書，“海氏江東舊族，累世清名。今有長房嫡子硯修，官開封府判官，聞姑娘賢德，特遣老身通問。此書為海郎親筆，請姑娘過目。”
張桂芬展開箋紙，見字跡挺拔如松，行文卻謹守格式，通篇更是沒有一字輕浮，卻於規整中透出真誠。
“海大人他……”張桂芬指尖撫過紙箋，“可還有話？”
沈媒人微笑：“海郎只讓老身轉達一句——‘昔日在府門外，見姑娘風姿如朝霞映雪。私心慕之，然不敢唐突。今冒昧求娶，若蒙不棄，願以餘生護姑娘縱馬之樂、挽弓之志。’”
張桂芬沉默片刻。
她想起京中那些世家子弟看她的眼神——或諂媚，或算計，或輕視她是個舞刀弄槍的將門女。唯有海硯修，那日看她時目光清明，像看一個平等的人。
“請轉告海大人，”她抬起眼，目光澄澈，“三日後西郊馬場，他若仍願赴約，便來。”
訊息傳至延安郡王府時，明蘭正與趙俑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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