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第四幅……”
“冬。”
沈鹿寧從竹筐裡取出最後一幅，解開棉布。
老臘梅。枝幹虯曲蒼勁，從畫面右下角斜出去，花朵稀疏。月白打底，霜白走中段，花瓣最外緣那一圈介於米色和枯黃之間的顏色，薄而脆，透著冬天獨有的寒意。
翻面。
麻雀。
圓腦袋縮排翅膀裡，毛蓬蓬地炸著一圈，短尾巴翹著，蹲在最粗的那根枝上，像一顆棉花團子。赭褐底色上，暖灰混著鵝黃的短針鋪了三層，絨毛的蓬鬆質感從絹面上鼓出來。
芝麻大的眼睛裡，黑線繞了八圈，中間一個針尖大的月白亮點。
那隻麻雀蹲在那裡，歪著腦袋，活生生地望著人。
陳管事不看繡面了。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內室門口，掀開簾子探了半個身子進去，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東家，您出來看看。”
簾子被從裡面撥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中等身量，穿一件藕色暗花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沒有多餘的釵環。面容保養得當，眉眼之間帶著常年做生意的人才有的精明。她走路步子不大但快，從簾後到桌前只用了五步。
柳如煙。
她沒跟沈鹿寧打招呼，也沒看顧硯舟，目光直接落到桌面上那四幅繡繃上。
她繞著桌子走了一圈。
走到“春”的面前停了一下，彎腰看梅花的走針方向，手指懸在絹面上方半寸處，沒碰，又收了回去。
繞到“夏”面前，她伸手輕輕觸了一下荷葉邊緣的針腳，指腹在上面停留了兩息，收回手。
走到“秋”面前，她翻到背面看了看黃鸝嘴裡那條蟲子，指甲在蟲身上輕輕颳了一下。
最後到了“冬”面前。
她蹲下來，跟那隻麻雀平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四幅繡繃一幅一幅翻了個面，正面朝上排成一排，又翻回背面排成一排。
春夏秋冬。
梅荷桂臘。
喜鵲白鷺黃鸝麻雀。
柳如煙直起腰，轉過身，打量了沈鹿寧一眼。
不是那種客氣的寒暄目光，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人估量貨色的眼神。但她估量的不是衣裳，不是氣度，是站在繡品背後那雙手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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