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壩裡就著月光，兩個人的影子搭在石板上。沈鹿寧說完那句話就不吭聲了，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指頭凍得發涼。顧硯舟也沒接。兩個人站在樹下，遠處田裡蛙叫成一片。
過了一陣，顧硯舟轉身往堂屋走，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沈鹿寧跟上去，一前一後進了屋。誰也沒再提剛才的話。
九月二十三清早，天還灰濛濛的。沈鹿寧已經醒了，坐在床沿穿鞋。小滿睡在裡側，蜷成一團，被子蹬到腳踝。她彎腰給拉上來蓋好，躡手躡腳出了臥房。
院壩裡趙氏正往灶膛添柴，火星子噼裡啪啦往外蹦。看見沈鹿寧出來，拿袖子擦了把額頭，“大嫂，今兒就收拾行李？”
“嗯，早收拾早利索。”沈鹿寧走到堂屋門口，掏出鑰匙開角櫃。
趙氏探頭往堂屋瞅了一眼，又縮回去燒火，“顧大哥真要出遠門啊，這都多少年沒出過村了。”
沈鹿寧沒搭腔，蹲下身翻櫃子。最裡頭碼著幾錠銀子，紅布裹著，旁邊散碎銀子和幾串銅錢。她把兩錠十兩的拿出來，又數了二十兩散碎的，加上十兩碎銀，四十兩。
手裡攥著銀子沒動。櫃裡現銀一百八十八兩出頭，翻案要三百兩，百福迎春尾款還沒到。這四十兩拿出去，手頭就緊。可顧硯舟去省城，路費、住店、打點、萬一出點什麼急事，哪樣不要錢。
她把銀子分成三份，裝進三個荷包。一個塞包裹最底層，一個縫進鞋墊夾層，還有一個拿油紙裹了，塞文房匣子暗格裡。
趙氏端早飯進來時，沈鹿寧已經把三個荷包歸置好了。“大嫂，顧大哥的東西都備齊了？”趙氏把碗擱桌上，探頭往書房那邊瞅。
“衣裳三套，夠了。乾糧你備了沒？”
“備了，兩包烙餅，一包蒸糕，幾塊醃蘿蔔。”趙氏擦手，“省城吃食貴，這些墊著，路上餓了好歹有口東西塞。”
沈鹿寧看了她一眼，“這話你前天就說過。”
趙氏臉一紅，搓了搓圍裙邊，“我這不是怕你忘了麼。”
院門響了一聲，張三進來了，牽著小滿。小滿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看見沈鹿寧就撲過來喊媽。沈鹿寧放下碗，把他攬到身邊，撥了撥他額前碎頭髮。“醒了？”
小滿點頭，又往堂屋裡張望，“爸爸呢？”
“在書房。”
小滿轉身就往書房跑。顧硯舟正好從裡頭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紙和兩封信。小滿一頭撞進他懷裡，顧硯舟往後退了半步，扶住他肩膀。“爸爸！”小滿仰頭喊。
顧硯舟低頭，“醒了？”
“嗯！”小滿拽他衣角，“爸爸今天不寫文章嗎？”
“今天不寫。”
小滿高興了，拽著他胳膊要他陪玩。顧硯舟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東西擱桌上，蹲下來，跟他平著眼睛。“爸爸要出門幾天，去府城找老師問學問。”
小滿手揪住他衣角，嘴巴扁了扁，沒出聲。顧硯舟拍了拍他後腦勺，站起來。小滿跟著站起來，手指還揪著衣角不松。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過些日子。”
“過幾天？”
沈鹿寧接話，“等你數到一百顆豆子，爸爸就回來了。”
小滿愣了愣，低頭掰手指。顧硯舟趁勢抽回衣角，轉身往書房走。小滿抬頭髮現手裡空了，嘴巴又扁了扁，轉頭跑去找趙氏。趙氏蹲下來摟住他，“乖，不哭啊，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了。”小滿悶悶的，“一百顆豆子好多。”趙氏捂嘴笑，“那你快去數，數完爸爸就回來了。”
九月二十五，出發前最後一日。院壩裡堆著幾個包袱，趙氏蹲在地上翻來翻去，又清點了一遍。“衣裳三套，乾糧兩包，醃蘿蔔四塊，筆墨紙硯一套，茶碗一個，帕子兩條。”一樣一樣數著，數到一半抬頭，“大嫂，火摺子帶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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