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是被窗欞外透進來的灰白光亮弄醒的。
帳頂還是昨晚的那片暗色,小滿縮在身側,呼吸勻長。她沒動,聽見院裡灶房傳來鐵鏟碰鍋底的脆響,接著是趙氏壓低嗓門指揮水瓢的動靜。
坐起身,手摸到床沿冰涼的木頭,才想起今日是什麼日子。
顧硯舟不在書房了。
穿好衣裳推開臥房門,堂屋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切開的醃蘿蔔。顧硯舟立在桌邊,正把昨夜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發白,看著就是個尋常趕路的讀書人。
“起了?”他轉頭。
沈鹿寧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粥是新熬的,米粒剛開花,熱氣撲在臉上。喝了一口,放下碗,“張牙人到了?”
“在院外等著。”顧硯舟把包袱帶子勒緊一扣,“行李不重,他挑著走。”
趙氏從灶房探出頭來,“顧大哥,乾糧我多塞了兩塊蒸糕,路上餓了墊墊。”手裡還攥著鍋鏟,鏟頭沾著油光。
顧硯舟點了個頭。趙氏又縮回去,灶膛裡火噼啪響。
小滿是被趙氏抱過來的,頭髮還亂著,眼睛只睜開一半,嘴裡含糊喊“爸”。
顧硯舟蹲下身,攬到跟前,手掌按了按他後腦勺的軟發。
“爸爸走了。”小滿仰著臉,嘴巴扁了扁,手揪住他袖口。
“去數豆子。”顧硯舟站起來,手從袖口抽出來,“數完一百顆,爸爸就回。”
小滿低頭掰手指,數到第三顆就忘了從哪根開始。沈鹿寧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飯。”
小滿爬上凳子,抓起筷子,眼睛還瞄著院門口。
張牙人挑著擔子站在槐樹下,兩口小木箱麻繩捆著,另一頭是包袱卷。看見沈鹿寧牽小滿出來,把扁擔從肩上卸下,擱在石板上。“沈娘子,都備齊了。”
“路上多費心。”
張牙人咧了咧嘴,“我省得。”
村口到碼頭一刻鐘的土路,昨夜下過薄雨,鞋底踩上去黏著草根。張牙人走在前頭,扁擔兩頭箱子輕輕晃。顧硯舟走在沈鹿寧身側,小滿被她牽著,另一隻手揪著顧硯舟的衣襬。
碼頭上人不多,幾條烏篷船泊在岸邊,水汽從河面漫過來。船家靠在船頭打盹,斗笠壓得低,只露下巴上一撮鬍鬚。
張牙人把擔子挑到最大的那條船邊,跟船家嘀咕兩句,回來朝沈鹿寧點頭:“付過錢了,艙裡有鋪位。”
顧硯舟把包袱接過來,拎著往船上走。木板踩得吱呀響,他走到船艙口停下,回頭看了岸上一眼。
沈鹿寧站在碼頭石階邊,手牽著小滿。小滿另一隻手還揪著衣角——可那衣襬已經不在手裡了。他往前追了兩步,腳踩在溼石板上打了個趔趄,沈鹿寧拽住他胳膊。
顧硯舟下了船艙,沒再上來。
船家解了纜繩,長篙往岸上一點,船身慢慢往河心漂。水聲嘩嘩的,船槳一下一下打在水面上。
小滿忽然掙脫沈鹿寧的手,往前跑兩步,站在碼頭邊緣,朝著那條越來越遠的船喊了一聲。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