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房裡那盞燈燒到天明油盡了，燈芯縮成個黑疙瘩歪在銅盞邊沿，沒人管它。
沈鹿寧睜眼的時候天光已經透進窗欞。小滿不在身邊，被窩裡一個淺凹痕，還帶著點熱乎氣，人跑沒多久。
院壩裡傳來趙氏的聲音，中間夾著小滿那種興奮到變調的尖嗓門，碗勺磕碰的脆響。
沈鹿寧坐起來穿衣裳，手伸到枕邊摸了摸，昨夜壓在枕下那本賬冊還在，銅錢夾在最厚那頁裡頭沒動。
攏好外衫，推門出去。
院壩石磨盤旁邊擺了張矮桌，趙氏正往桌上端粥碗，熱氣從碗沿往上冒。
小滿坐在矮凳上，不是正經坐著，整個人半掛在顧硯舟腿上，一隻胳膊摟著他爸膝蓋，另一隻手攥著塊餅子啃了兩口又放下，嘴裡含混說著什麼，口水和餅渣一塊兒往下掉。
顧硯舟換了身乾淨的灰藍短褂，昨晚趕路那身髒衣裳不知趙氏什麼時候收走洗了。頭髮束得規整，面上風塵洗掉之後憔悴更明顯了，顴骨底下兩團青影掛著，精神倒還撐得住。
小滿仰著腦袋，嘴邊沾著餅渣子，眼珠子一眨不眨盯著他爸的臉。
“爸你吃這個，趙嬸子切的鹹蛋，我給你夾。”
三歲的手攥著筷子橫七豎八戳向桌上那碟鹹蛋，夾了三回夾不起來，蛋黃被他捅散了半個。
顧硯舟伸手把他那雙筷子正了正握法，沒幫他夾，把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自己來。”
小滿撅嘴瞪眼，又戳了一回，這次總算把半塊蛋白戳到筷子中間夾住了，顫巍巍往顧硯舟碗裡送。
蛋白在半路掉了下去，落在他膝蓋上，油漬洇開一小塊。
小滿愣了愣，嘴癟下去要哭。
顧硯舟低頭看了眼膝蓋上那塊蛋白，伸手捏起來擱進自己碗裡，筷子撥了撥跟粥拌到一塊兒，舀了一口吃了。
“接住了。”
小滿那張要哭的臉立刻翻了個個兒，咧開嘴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兩條短腿在凳子上蹬了蹬，整個人往顧硯舟身上又貼緊了。
趙氏端著最後一碗粥從灶房出來，看見這一幕，嘴角咧著，把碗擱到沈鹿寧面前。
“大嫂快來，粥快涼了。”
沈鹿寧走過去坐下，端碗喝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掃過顧硯舟的臉。他正低頭喝粥，眼底那層熬出來的紅絲比昨夜淡了些，到底是睡了一會兒。
趙氏在旁邊小杌子上坐下，手裡攥著塊抹布擦桌角，擦了兩下沒擦乾淨也不管了，抬頭盯著顧硯舟看了好一會兒，憋了一早上的話終於憋不住。
“顧大哥，我這心裡頭擱了一宿了。你不是說去省城拜師，怎麼著也得大半個月，怎麼這才二十來天就回了？是不是路上出什麼事了？”
顧硯舟嚥下嘴裡那口粥，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了沈鹿寧一眼。
沈鹿寧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宋老先生收了他做記名弟子，留了幾篇題目讓回來寫，說寫好了再送去看，不必在省城耗日子費銀錢。”
趙氏嘴張了張，手裡抹布攥緊了，從小杌子上蹦起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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