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西元184年,三月末。
薊縣的風裡己經帶了暖意,州府大堂的氣氛卻沉得像壓了塊冰。
案上攤著廣陽郡的輿圖,安次、廣陽、昌平幾處縣城都被硃筆圈了紅圈,像一塊塊潰爛的瘡疤。
幽州刺史郭勳端坐在上首,身著深青色刺史朝服,眉頭擰著,卻不見多少慌色。
廣陽太守劉衛立在輿圖旁,臉色發白,指尖點著南郊的位置,聲音發緊:
“使君,斥候剛報,黃巾主力己到南郊十里外,人數約莫西五萬,安次、廣陽的賊兵都合在了一處,程遠志親自領軍。昌平、軍都也都失了,北邊的路也被堵死了。”
郭勳嗤了一聲,指尖叩著案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西五萬?不過是些裹挾流民的烏合之眾,拖家帶口的,能有幾分戰力?前些日子漁陽山匪作亂,也號稱數萬,本使君派兩千州兵過去,一戰便掃平了。太平道這些賊眾,裝神弄鬼罷了,還能真翻了天不成?”
劉衛抬起頭,眉頭皺得更緊:
“使君不可輕敵啊!這些賊眾與山匪不同,太平道傳教十餘年,信徒悍不畏死;且裹挾的流民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打起仗來是會拼命的啊!”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如今薊縣城內滿打滿算只有三千州郡兵,眾寡懸殊,依下官之見,應當即刻閉城堅守,一面發急信往漁陽、涿郡求援,等援軍到了再內外夾擊,方為上策。”
忽然他又眼睛一亮:“之前祖中郎將不還發信詢問是否要需要遼東前來支援平亂嗎?我等只要堅守一段時間,待到祖府君帶邊軍前來支援,幽州黃巾自平矣!”
“求援?”郭勳猛地抬眼,聲音拔高了幾分。
“漁陽突騎要守邊塞,鮮卑人盯著北邊呢,敢輕動嗎?”
“鄒校尉在涿郡自顧不暇,能分出多少人來?”
“至於祖中郎將,遼東位置偏遠,等他們援軍到了,薊縣指不定成什麼樣了!到時候朝廷問責下來,說我等畏賊怯戰,困守孤城,你我二人的臉面往哪擱?”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南門外的平原,語氣篤定:
“賊眾遠來疲憊,又一路劫掠,隊伍早散了。咱們主動出城,趁他們立足未穩衝殺一陣,保管一觸即潰。”
“本使君親自領兵,州兵都是正經操練過的,甲冑兵刃俱全,還打不過一群拿鋤頭的農夫?”
“使君!”劉衛急得上前一步,“城內還有不少太平道信徒潛伏,前些日子搜捕了幾批,難保沒有漏網之魚!若是我軍主力出城,城內有人作亂開門,薊縣就真完了!不如謹守城池,賊兵沒有攻城器械,撐不了多久的。”
“婦人之仁!”郭勳一甩袖子,臉色沉了下來。
“守守守,就知道守!幽州州府若是被幾萬流寇堵在城裡不敢出門,往後這幽州的官吏還怎麼鎮得住邊地胡族?”
郭勳一揮大手:
“本使君心意己決——明日清晨,開南門,全軍出城決戰!你我一同領軍,破賊之後,一同上表請功!”
劉衛看著郭勳志在必得的模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勸下去。
他身為太守,本就受刺史節制,再說下去,反倒落個怯戰畏敵的罪名。
他躬身應了聲“諾”,退到一旁,目光落在輿圖上密密麻麻的黃巾標記上,心底卻沉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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