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管亥覺得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
慢得能讓他看清武剛車弩窗後一張張冷峻的臉，看清漢軍紅臉統帥的長髯下微微勾起的嘴角，看清督戰隊揮刀劈下時，刀刃映出的朝陽碎光。
他看見逃竄的人流像融化的泥漿，漫過督戰的陣線，順著灘塗往內陸的方向湧，帶著一身血汙與倉皇，沒人再回頭看一眼車陣的方向。
他看見漢軍的統帥打開了黃巾軍首至潰散也沒有攻破的車陣，朝著他們奔殺而來。
他看見漢軍新來的援軍己經覆上鋼甲，騎上駿馬，列成一道鋒矢陣。
他只感覺一腔怒火悶在了胸口，他想喝罵，想揮刀再把人趕回去，但是喉嚨動了動，卻只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熱氣。
就在這時，一點暗紅的光，從他眼角的餘光裡跳了出來。
放慢的世界一瞬間又恢復了正常，喊殺聲、呼喝聲又回到他耳畔，管亥緩緩回頭，遠處歷城的方向，一縷濃黑的煙柱正順著風勢捲上天空。
馬蹄聲、吶喊聲、兵刃相撞的脆響傳入他耳中，然而聲音不是從面前的漢軍陣中傳來的，而是來自他後方。
他隱約看見“張”字與“王”字的戰旗，越過倒伏的屍體，一步步往他的方向推近，刀光所向，全是他麾下士卒。
“呵……原來如此！”管亥自嘲一笑。
原來這才是那二人留下助他的原因，就為了在關鍵時刻捅他一刀！
“這世上，真有黃天大道嗎？”管亥吐出一口濁氣，迷惘地看向天空。
朝陽剛剛升起，濟水上的霧靄己經退去，天空蒼藍而澄澈，沒有一絲雲影。
“這蒼天，怎的就不能安生地去死呢？什麼時候才能有一個苦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呢？”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濟南國的田間給地主扛活，餓得連草根都挖不著的時候，是傳道的師帥遞給他一碗雜糧粥，說大賢良師有教，蒼天己死，黃天當立，等到太平世道，人人都有田耕，有飯吃。
他想起自己這些人輾轉青州，從幾千人打到數萬人，佔郡縣、劫府庫，也曾站在高聳城樓上，望著千里沃野心潮澎湃，覺得他們真的能創造一個太平世道。
哪怕手段糙了點，哪怕殺了不少人，可他總覺得，路是對的。
此時此刻，他才猛然發現，他在算計同伴的時候，同伴也在算計著他。
所謂的黃天，所謂的太平，到最後，不過是一場互相傾軋的大夢。
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問題呢？
“渠帥！咱們快衝出去吧！往南邊山裡走，還有活路！”
親兵屯長撲過來拉著管亥的胳膊，他背上插著一支斷箭，血液浸透了皂色的軍衣。
管亥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環首刀，刀身捲了好幾個口子，陪著他從北海殺到濟南，斬過官軍的軍侯，劈過作亂的匪首。
天下雖大，可哪裡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呢？不過是苟延殘喘，等著官軍哪天進山清剿，像宰牲口一樣地拖出來。
更何況山裡面待久了，靠著劫掠為生，曾經的人怕也是真成了畜生。
他是黃巾的渠帥，是大賢良師的信徒。
。上路的陣衝在死，去死樣一人像的死要也，死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