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午時一刻。
日頭正毒,蒲東巡檢司衙門前熱氣蒸騰。
衙門兩側各立著一隻昂首怒目的石獅子,鬃毛虯結,爪牙猙獰,被烈日曬得滾燙,彷彿下一刻就要活過來噬人。
門前左右按刀站立著六名兵士,個個頭戴范陽氈笠,內著皂色短打,腰間束一條闊幅紅絛,左懸朴刀,面上盡是大汗,卻沒人抬手擦拭。
鐵鎖“噹啷”一聲脆響:
“唐副將,繳兵吧。”
說話的是巡檢司一名趙姓老軍,披一件舊到發灰的皂皮掩心,手拄一根水火棍。
他身後五六名兵士,同樣范陽笠壓眉,只是皮甲更舊,銅泡已然發黑。
一人端木盤,盤上擺著一副粗鐵枷鎖;另一人提鐵鏈,鏈環相擊,叮噹作響。
趙老軍聲音乾澀,他身後的兵士們,手也都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眼神遊移,不敢與唐斌對視。
唐斌目光定定地落在門上頭那塊“靖安肅境”的匾額上,一身染血鎖子甲並未收拾,面上古井無波,腰間還懸著那柄制式長劍,站得筆直。
見他不言不動,一旁有個矮胖兵士有些耐不住,上前一步,劈手就去奪他腰間的劍。
動作又快又急,帶著顯而易見的懼意,劍一入手,他立刻一個閃身,遠遠退開幾步。
劍被奪走,唐斌這才緩緩將目光從匾額上收回,掃過眼前這些昔日或許還曾一同喝過酒的“同僚”。
半晌,他悠悠開口:
“我,只要個公道。”
趙姓老軍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乾咳一聲:
“唐副將,你我也是多年老相識,還望勿要為難自家弟兄們。”他頓了頓:
“知府大人有命,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唐斌看他這副模樣,深吸一口氣:
“罷了,我隨你等去就是。”
那老軍聞言,如蒙大赦,長舒了一口氣,連忙向身後眾人打了個手勢,聲音也軟了幾分:
“那便請唐副將入內吧。”
一行人這才簇擁著唐斌,邁步踏上那青石臺階。
跨過高高的門坎,衙門內的光線驟然一暗。
一股混合著汗水和刑具鐵鏽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正堂深邃,兩側排列著“肅靜”、“迴避”的牌匾,以及各式黑紅水火棍、鎖鏈刑具,森然排列。
唐斌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門外那片刺目的陽光,隨即轉身走了進去。
堂上端坐著蒲東知府,名叫錢求仁,唐斌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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