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不是怕這昔日仇人,他錢求仁為官這麼多年,仇人可謂是數不勝數,不過他還是從中嗅到了一股更危險的氣息,這世道,已如將沸之釜,處處冒煙,不知何時便要轟然炸開了。
在這等時節,什麼王法綱常,都抵不過手中握著實實在在的金銀。
他緩緩將邸報湊近燈焰,看著火舌舔上紙角,漸漸吞噬了“田虎”、“作亂”等字眼。
輕煙嫋嫋升起,映得他面容愈發晦暗。
“亂吧,亂吧……”
他低聲自語:
“水越渾,才好摸魚。”
一夜無話。
次日黃昏,蒲東城西運鹽碼頭。
此處原是漕運要衝,白日里鹽船雲集,腳伕如蟻。
可自鹽務亂後,官鹽稀少,白日里便冷清了許多。到了夜間,更是荒僻無人,唯有河水拍岸之聲,混著遠處野狗吠叫,更顯淒涼。
碼頭旁有座廢棄的鹽倉,瓦頂半塌,樑柱歪斜。倉前空地倒是寬闊,月光灑下,照得滿地碎磚亂石白慘慘一片。
子時將近,錢求仁果然來了。
他乘一頂青布小轎,前後各八名親兵護衛,皆著便裝,腰懸朴刀,手按刀柄,目光警剔地掃視四周。
另有十餘名親兵散在暗處,弓弩上弦,隱於斷牆殘垣之後。
轎子在鹽倉前停下。錢求仁掀簾下轎,但見他今夜換了一身深藍綢袍,外罩玄色斗篷,頭戴方巾,手中還持了把摺扇,乍看象個尋常富商,只是眼中精光閃鑠,掩不住那股子官威。
“關將軍可到了?”錢求仁環顧四周,低聲問道。
一名兵士上前稟報:“尚未見人影。”
錢求仁微微頷首,也不進那破倉,隻立在空地上,手中摺扇輕搖,狀似悠閒。
又等了約莫半炷香時分,忽聽遠處傳來馬蹄聲。
月光下,但見一騎緩緩行來。馬上之人面如重棗,長髯垂胸,正是關勝。
他隻身單騎,腰間懸著那柄用布囊裹了的偃月刀,馬後並無隨從。
錢求仁心中稍定,臉上堆起笑容,迎上兩步:“關將軍果是信人。”
關勝勒住馬,翻身下來,抱拳道:“錢知府久候了。”
二人相對而立,錢求仁使個眼色,一名心腹便帶親兵退開十餘步,看似讓出說話空間,實則已成合圍之勢。
“關將軍昨日所言,下官思之再三,覺得確在情理之中。”錢求仁開門見山:
“將軍奉旨巡鹽,若空手而回,確實難以交代。只是不知將軍所求‘大功’,具體是何章程?”
關勝撫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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