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船公聽了，將櫓柄在腋下夾穩，騰出隻手來抹了把臉。
他望了望河心那艘漸行漸遠的畫舫，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下這艘吱呀作響的舊船，半晌，才搖頭嘆道：
“這般小衙內，老漢見得多了。
乘著畫舫，載著美婢，在河上游玩作樂——客官們瞧見那船頭掛的燈不曾？
一盞便值五貫錢！可他們哪裡知道……”
老船公說到這裡，聲音低了許多：
“他們哪裡知道，這黃河兩岸多少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莫說五貫錢的燈，便是五文錢的雜麵炊餅，也要掰成三頓吃。”
船身隨著波浪輕輕晃盪，艙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只有櫓槳撥水的嘩啦聲，混著遠處畫舫飄來的隱約笑聲，在滔滔河面上不住迴盪。
那書生模樣的人此刻也抬起頭：
“老丈說的是。晚生此番進京，原是要赴明年的春闈。可前些日子路過那京西北路的鄭州時，見那裡春旱連月，赤地百里。
官府雖說開了義倉，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說是粥，實則是清水裡飄著幾粒麩皮。百姓剝樹皮、挖草根充飢，更有那實在熬不過的，將觀音土和了水往肚裡咽……”
書生嘆口氣：
“論起來我大宋自立國起，百姓向來勤勤懇懇繁衍生息，到今日明明該是盛世場面才是，怎會……怎就到了這等情景呢？”
艙中那對攜家帶口的夫婦，原本正哄著懷中啼哭的嬰孩，聞得此言，那婦人先自紅了眼眶，低頭去拭淚。
漢子則緊緊摟住身旁兩個半大孩子，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話來，只將目光投向渾濁的河面，怔怔出神。
行商模樣的客人卻“嘿”了一聲。
這人約莫四十上下，麵皮微黃，蓄著兩撇精心修剪的短髭，頭戴萬字巾，身穿赭色團花綢衫，雖不顯奢華，袖口衣緣卻用銀線暗繡著纏枝紋，顯是講究的。他原本正倚著貨箱假寐，此刻睜開眼，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方才開口：
“這位相公，你只知鄭州旱災，卻不知東南富庶。蘇杭一帶，風調雨順，稻米一年兩熟。
如今米價每石不過六百文，新絲上市時，白繭如雪，繅車日夜不絕。至於瓷器——”
他伸手指了指堆在船尾的幾口大箱，“客官可聽見箱中叮噹之聲？那便是景德鎮的影青瓷，一套蓮紋盞託，在東京少說賣得十貫錢。這黃河上往來的商船，十艘裡有八艘載的是南貨：蘇繡、杭緞、越羅、建茶、明州海味、泉州香料……要我說，咱們大宋也不是沒錢，不是沒糧。”
行商說到這裡，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艙中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錢糧都聚到某些人手裡啦！譬如那東京城中，蔡太師府上一席壽宴，宰羊三百口，用蟹三十擔；王駙馬家修一座水榭，光是太湖石便運了八十船。
你們道這些錢糧是從哪裡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書生原本已漸漸平復，聽得此言，胸中那股鬱氣陡然又衝了上來。他“霍”地站起，直瞪瞪盯著行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正是！正是此言！朝廷每年徵收賦稅，夏稅秋糧，折帛折變，名目繁多，說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可百姓得了什麼好處？修河堤的銀子被層層剋扣，到得工地上，只剩些砂土爛石；賑災的糧食被倒賣牟利，倉中陳米黴變生蟲，卻不肯施與饑民。
那些所謂的儒家聖人門徒，一個個腦滿腸肥，哪管百姓死活！便說這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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