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盪魔錄》第一百四十八章 東京夢華(上)(2)

作者:曾照水雲間·19小時前

漢子這才稍稍安心,又湊近書生耳邊:

“相公是讀書人,將來要考功名的,這些話……心裡知道便罷,何苦說出來惹禍?如今街頭巷尾,誰知道有沒有皇城司的邏卒?便說這黃河之上,各州縣設的巡檢司,專一稽查往來船隻,若被他們聽去片言隻語,輕則盤詰刁難,重則鎖拿問罪。相公年輕氣盛,不知其中厲害。”

書生被他一扯,滿腔激憤頓時洩了一半,怔怔坐下,望著外面奔流的黃河水,喃喃道:

“難道……難道便說也說不得麼?聖賢書裡教我們‘民為貴,社稷次之’,教我們‘哀民生之多艱’。如今眼見生靈塗炭,卻要三緘其口,這書……讀來何用?”

老船公方才一直默默搖櫓,此刻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這位相公,你莫怪老漢多嘴——老漢在這黃河上擺渡三十年,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得多了。有那從京東路逃荒來的,說那裡蝗災過後,官府照常催繳賦稅,交不出便鎖人牽牛;有那從兩淮來的鹽販子,說鹽課重得嚇人,灶戶熬鹽累死,還不如私鹽利厚;還有那從荊湖來的樵夫,說山中瑤民被逼得沒了活路,已有聚眾抗官的……”

老船公說到這裡,渾濁的老眼望向船外:

“這大宋天下……哎!

老漢年輕的時候,渡一個人過河還只收三文錢,如今漲到五十文——倒也不是老漢心黑,只是稅卡層層盤剝,船租年年見漲,不漲價,老漢一家老小就得餓肚子。

可即便這樣,坐得起船的人也越來越少。客官們看這渡口熱鬧,可知道有多少人為了省這五十文,冒險坐筏子過河的?每年黃河裡淹死的,十有八九是窮苦人。”

那行商此刻也收斂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氣,正色道:

“老丈這話才是實情,在下常年往來南北,也是明白一個道理:如今這大宋上上下下都不容易啊!”

“這位掌櫃說得輕巧!俺們莊戶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俺只知道,俺家祖輩傳下來的十畝良田,如今只剩三畝——那七畝,不是被官府‘勸諭’著賣給李員外家抵債,就是被劃作‘官田’強徵了去。剩下這三畝,今年春旱,麥子長得像禿子頭上的毛,收成還不夠交稅的。縣裡派來的差役,可不管這些,限三日繳清,否則鎖人封門。沒法子,俺把十六歲的閨女許給了鄰村五十歲的張鐵匠做續絃……誰知道又碰上天災……”

老農說到這裡,喉嚨裡“咯咯”響了幾聲:

“俺……俺知道留家裡情等著餓死,這才把老屋抵了,帶著一家老小往京東路投奔遠親。可剛才聽這位相公說,京東路也在鬧旱災……”

老農說不下去了,只低下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艙中再次陷入死一般寂靜,唯有黃河浪濤拍打船身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唐斌三人聽了這番對話,各自心下感慨。

公孫勝低聲道:

“哥哥可聽見了?這書生說的,和那祥符縣之事何其相似啊!清虛道友在《憂危竑議》中痛斥六賊禍國,原不是空穴來風。”

唐斌微微點頭,手按懷中那捲血書。

林玄音忽然輕聲道:“兄長,你看那岸上。”

唐斌順她所指望去,但見對岸碼頭旁搭著一溜草棚,棚下聚集著許多人。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或坐或臥,眼巴巴望著往來船隻,有人伸手乞討,有人捧著破碗接路人施捨的殘羹冷飯。

“那是逃荒的災民。”老船公嘆道:

“今年京西北路大旱,許多人家破人亡,只好往東京逃。指望天子腳下能有口飯吃。可東京城裡哪有那麼容易?進不去城的,便在這渡口聚集,今日你施一口,明日我舍一碗,苟延殘喘罷了。”

正說著,船已靠了岸。

船工拋纜系樁,搭上跳板。

乘客們陸續下船,那一家五口經過災民草棚時,婦人從包袱裡摸出兩個炊餅,塞給一個抱著嬰孩的婦女。那災婦千恩萬謝,當場掰了餅喂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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