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子已下了明旨,滅佛之事再無轉圜的餘地,於是東京便越發的亂了起來。
各處寺院僧眾惶惶不安,那些平日藉著佛事斂財的官宦人家更是忙不迭地打點轉移。
唐斌在岳廟(按原文推斷,這個應該是東嶽大帝的東嶽廟,不是佛教寺廟)附近已經蹲了好幾天,專等著那位“花花太歲”出窩。
說起來這高衙內的身世來歷,唐斌作為一個曾經學過變態心理學的現代人,都覺得有些過於變態了。
原來這高俅本是東京城裡一個破落戶子弟,自幼不成家業,專在街面上使槍弄棒、踢得兩腳好氣毬,人送綽號“高毬”。
不過後來這高俅得了大學士蘇軾的關照,和當時還未登基的道君皇帝扯上了關係。
等道君皇帝上位後,這昔日街面上的混混高毬便雞犬升天的發跡做了殿帥府太尉,將名姓改作“高俅”,以示尊貴。
此人雖然位極人臣,卻一直有一樁心頭憾事——府中妻妾成群,卻一個親生骨血都沒能生下來。
後來為著香火承繼、門庭延續,高俅便動了過繼的心思。
但是一般的人家過繼子嗣,要麼從宗族近支中挑選年幼侄兒,要麼收養無父無母的孤兒,總要講究個輩分不亂、長幼有序才是。
但高俅這一過繼,卻過繼出了一樁東京城裡幾十年不曾有過的奇聞。
他過繼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家親阿叔高三郎的親生兒子。
從血緣關係那一頭算,高三郎是高俅的嫡親叔父,高三郎的兒子便是高俅的堂弟,這兩個人本該以兄弟相稱。
可高俅偏要這堂弟拜在自己膝下,喚他一聲“爹爹”。
如此一來,親堂兄成了父親,親堂弟成了兒子,讓人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更教人瞠目結舌的是高三郎的態度。這高三郎本也是個貪慕富貴的,眼見侄兒高俅做了當朝太尉,權勢熏天,金銀財帛堆積如山,自家卻仍舊住在城西一條窄巷裡,心中早就羨慕的不得了。
因此等高俅差人來說過繼之事,高三郎非但沒有半分猶豫,反倒喜得一夜不曾閤眼,
次日一早便親自將兒子梳洗乾淨,換了一身新衣裳,送到太尉府上,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叫兒子給高俅磕頭,口稱“父親大人”。
親生父親把兒子送給侄兒做兒子——這種事情,就是寫話本的編出來,旁人多半也要罵一聲胡扯。
可它就是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東京城裡,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是議論歸議論,誰也不敢當著高家人的面多說半個字。
日子久了,這樁奇事便也漸漸被人當作笑話來講。
至於那位從堂弟降級成兒子的高衙內,他比高三郎還要心安理得。
過繼到太尉府的頭一天,他就改口跪在青磚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叫道:“孩兒拜見爹爹!”,毫不扭捏。
高俅大喜,當即賞了他一套錦緞衣裳、一根鑲金玉帶,又撥了四個小廝、兩個丫鬟貼身伺候。
從此以後,高衙內在人前便一口一個“爹爹”叫得親熱。
可在人後,他心裡頭清清楚楚地明白——這“爹爹”原是他的堂兄,年歲只比他長了十餘歲,從前在高三郎家中吃年酒時,兩人還以兄弟相稱,推杯換盞過好幾回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