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俊義皺了皺眉，他回憶了一下，席間梁中書左手邊確實坐著一個文士打扮的人，約莫四十來歲，白麵微須。
那人整晚沒怎麼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偶爾抬眼看看席間眾人。
“那人怎麼了？”盧俊義問。
“我見過不少這種文吏出身的人。他們不比武將，有什麼話都在臉上。這些人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心裡頭卻刁鑽得緊。”
盧俊義沉默了一會兒，道：
“唐兄弟多心了罷。那梁中書即便有招攬之意，我已然推辭，他還能強按著牛頭喝水不成？”
唐斌搖了搖頭：
“員外說的是正理。可這世上的事，哪有回回按正理走的。我在巡檢司那幾年，見過一樁事，有個縣尉，為人耿直，不肯跟上司同流合汙，便被人尋了個由頭告了一狀。
由頭說起來也可笑，是他某年某月某日穿了件不合規制的袍子。就這麼一樁雞毛蒜皮的事，便被扒了官服，發配嶺南。”
他頓了頓，又道：
“員外在大名府的名望太大了，白日里那一戰，又當眾露了那麼一手，被遼人公開拉攏。
梁中書嘴上不說，心裡頭怕是更加捨不得放你走了。你這樣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不放心；放到別人手裡，他更不放心。”
盧俊義嘆了口氣。
唐斌繼續道：
“我以前聽過一句話，說是官場上最怕的不是得罪人，是欠人情。得罪了人，頂多被人記恨；欠了人情，便等於把把柄遞到了人家手裡。
梁中書今日又是厚賞又是保舉，員外當場推了個乾淨，這自然是員外的骨氣。可在梁中書看來，這就是把他的好意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這比當面罵他兩句還讓他難受。”
盧俊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唐兄弟，你年紀雖輕，看事卻老道。你說得不錯，梁中書今日這一番盛情，明面上是惜才，暗地裡未必沒有別的意思。他是一方大員，手底下需要有真本事的人撐場面，這是人之常情。
我若只是一介草民，對他而言便沒什麼用處；我若入了他的麾下，便是他的人，他面上有光，手底也有力。”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
唐斌以為他要繼續說梁中書的事，不料盧俊義將手中酒盞往石桌上重重一頓。
他抬起頭，方才那份淡然內斂的神色一掃而空，眉眼間陡然飛揚起來，像是換了個人。
“不過，”盧俊義嘴角微微一挑：
“如他這等鳥人，也配讓我玉麒麟替他充門面麼？”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唐斌愣了一下，旋即哈哈一笑。
他白日里見到的盧俊義，在教場上槍法通神卻謙和寡言，在席間被當眾拉攏卻推辭得體，在老槐樹下對月獨酌時更是沉靜如水。
可此刻的盧俊義，劍眉微揚，雙目炯炯，言語間那股子傲勁簡直像是從骨頭上長出來的，怎麼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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