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雄有時從衙門回來，也到鋪子裡來坐坐，兄弟兩個切一盤豬頭肉，燙一壺燒酒，對坐著吃喝說笑，倒也快活。石秀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也隨著搬出來住而消散了。
不覺光陰迅速，倏忽間便又過了五六天。
時值秋殘冬到，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街上的樹葉落得精光，北風一起，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似的。
石秀裡裡外外，身上都換了新衣穿著，潘巧雲又替他做了一身厚實的棉袍，又納了一雙千層底的棉鞋，穿在身上暖和和的。石秀心中感激，對這位嫂嫂也愈發敬重，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這段時日里，肉鋪的買賣一日比一日紅火。石秀不但手藝好，人也活絡，對老主顧常多饒些斤兩，對新主顧也客客氣氣，從不欺生。
遠近的街坊都願意到他鋪子裡來買肉，有時寧可多走兩條街，也不去別家。潘公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逢人便誇：
“我這石家侄兒，真是個難得的！”
這一日，石秀五更天便起了床，梳洗停當，與潘公說了一聲，便去外縣趕豬。
原來薊州本地的豬價近來漲了不少，潘公打聽得外縣有個大牲口市，豬價便宜些，便叫石秀去看看。石秀揣了銀子，打了個小包袱，出門去了。
這一去便是三日。
石秀在外縣精挑細選，討價還價，終於買到了十數口膘肥體壯的大豬，價錢比本地的便宜了兩三成。
他心中歡喜，趕著豬群往回走。一路上曉行夜宿，風餐露宿，雖辛苦些，倒也順利。
第三日午後，石秀趕著豬進了薊州城，心裡頭盤算著：
這回便宜買來的豬，養上十天半月，膘更足了，出肉更多，少說能多掙三五兩銀子。
到時與丈丈和哥哥商量，攢夠了銀錢，便可尋一塊好墳地，替叔父遷葬了。
他正想得高興，不覺已到了後街巷口。
遠遠望去，卻發現自家肉鋪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口一個人影也沒有。
石秀心裡咯噔一下，暗想：
“這時辰正是賣肉的時分，怎地關了門？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趕著豬繞到後院，把豬趕進圈裡，又到前面來看。
鋪門依舊緊閉，連那些平日裡擺在門外的肉案子、水盆、砧頭也都收進去了。
石秀心中愈發疑惑，便拿了鑰匙開了鋪門。進去一看，登時心頭一沉：肉案擦得乾乾淨淨，砧頭也洗刷過了，立在牆角；那些刀仗傢伙，大的小的，都用布包好了收在櫃子裡。
看這光景，分明不是臨時有事歇業，而是打定了主意不幹了！
石秀是個精細人，看在肚裡，心裡便已經有了幾分計較。
他也不聲響，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又重新梳洗了。
然後坐到桌前，磨墨鋪紙，把這幾個月來的賬目，一筆一筆細細地謄抄清楚：哪一天進了多少豬，哪一天賣了多少肉，哪一天開銷了什麼，銀子收了若干，銅錢兌了若干，都寫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寫完了賬本，他又把自己的包裹行李收拾停當：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雙備用布鞋，還有一直攢著的那十來兩碎銀子，用一塊舊布包了好幾層，壓在枕頭底下。
他把銀子取出來，揣在懷裡，又想了想，把楊雄送他的那雙新棉鞋脫下來，放在床前，換上自己原來的舊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