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味道？”
“不香。”
那道人笑了一聲：“藥又不是飯菜，香不香有什麼要緊。記住它的樣子就行。”
他把景天放回竹籃，又指著一叢長在石頭縫裡的草讓她認。她蹲下去仔細看了一會兒，信心十足地抬起頭。
“龍葵！”
“錯了。那是飛蓬。”
她癟了癟嘴，又把那株草看了一遍。那道人也不催，就蹲在旁邊等著。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遠處有鳥在叫，一聲接一聲，不急不躁。
她忽然覺得心裡安靜下來。那種靜不是空無一物的靜，是滿滿當當的靜。好像只要蹲在這片山坡上，跟這個人在一起，天塌下來都跟她沒關係。
後來他又教她認了花楹。那味藥她認得最快，因為名字好聽。
師父說當羽頭劇毒，羽尾解毒，同一株藥，不同部位有不同用處。她問了一句“那頭和尾怎麼分”，他就把一整株花楹掰開，一點一點指給她看。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累了。那道人二話沒說蹲下來，把她背在背上。她趴在他背上，聞著他衣服上淡淡的松木氣味，聽著他的腳步踩在山道上的沙沙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那樣的日子很多。
秋天滿山的野果子熟了。師父把道袍脫下來鋪在地上，爬上樹去摘。
她在底下接著，接不住的就掉在袍子上。兩個人忙活一下午，摘了滿滿一兜。她吃得滿手都是汁水，他也不管，就坐在旁邊看著她吃，自己只嚐了一兩個。
冬天下雪，山上冷得不行。他從早到晚都在砍柴，把屋子燒得暖烘烘的。有一回她鬧著要堆雪人，他就陪她堆。他捏的雪人歪歪扭扭，鼻子眼睛都分不清。
她嫌棄不好看，他罵她“小丫頭片子挑剔什麼”，然後蹲下去重新捏。捏了又捏，弄了半個時辰，最後捏出來一個稍微能看的。
那幾年真是快活。
快活得讓她忘了，這一切都是幻境。
幻境裡許多事情不對勁。她一直看不清那道人的臉。她試過很多次，採藥的時候仰著頭看他，練氣的時候盯著他的眼睛，他睡覺的時候她偷偷湊過去。可就是看不清。那張臉上始終像蒙著一層霧，她伸手去撥，撥不開。
她還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他叫她阿音，她叫他師父。可師父叫什麼？姓什麼？她記不得了。
然後是那個晚上。
那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山上的雷聲跟在平地聽的不一樣，像是在頭頂上炸開的，震得窗子嗡嗡響。她裹在被子裡，睡不著。窗外的閃電一道接一道，把屋子照得煞白。
她聽見腳步聲。
師父從裡屋走出來，走到窗前站定。他背對著她，身上還是那件灰佈道袍，道袍上有幾處深色的痕跡，像是剛從雨裡回來。他的肩膀微微塌著，不像平時那麼挺。
窗外又亮了一道閃電。她看見師父的身體僵了一下。
“師父？”
他沒有回頭。
“師父，你怎麼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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