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軍中重新響起了號角聲，聲調蒼涼，和漢人的畫角聲截然不同。
那道黑線隨之裂開一條縫隙，兩側的金兵勒馬退後，縫隙中走出一個人。
那人騎著一匹瘦馬，馬是黑的，馬上的人也身穿黑袍，袍子又寬又大。他身形乾瘦，面容枯槁，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整張臉像是隻有一層皮蒙在骨頭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將那東西往空中一拋。
那東西黑漆漆一團，拳頭大小，表面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在蠕動。
它越升越高，在半空時忽然停住。然後它開始長大：拳頭大小化作人頭大小，又化作磨盤大小，最後停在半空時已如一座小山，黑壓壓地懸在東京城的上方。
這個時候才能看清那東西的形狀，是一顆骷髏。
它的眼眶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口有黑色的霧氣繚繞，像有什麼東西在洞裡頭往外窺探。它的鼻孔是兩條狹長的裂縫，裂縫中噴出暗紅色的光。
七竅之中，更加濃稠的黑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黑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聲響。
光線到了黑氣邊緣便再也進不去，被一寸寸吞掉，那一片天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
骷髏張著大口，朝著那道遮天蔽日的金色光幕，徑直撞了過去。
符籙的金光在黑氣逼近時驟然亮了幾分，像是察覺到了危險。光幕上那些遊走的符文加快了旋轉的速度，九道擎天一般的光柱發出嗡嗡的顫鳴。
可是那骷髏只是往前撞，終於還是撞上了光幕。
那一瞬間，唐斌以為會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等著那一聲天崩地裂的轟鳴。
可是沒有。
只有一聲輕響。
清脆，細微。
一聲輕響落在滿城的殺聲裡，本該被淹沒，被掩蓋，被忽略，可它沒有。
它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比金人的號角更清晰。
因為那一聲響過之後，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殺聲停了，哭聲停了，風聲停了，連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都停了。
然後，那張遮天符籙的正中央，那道最大最亮的符文，也停了。
它不再遊走，也不再吞吐金光，符文的筆畫上陡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一道不住蔓延的裂痕。
從一個符文，到另一個符文。從正中，到邊緣。從一處，到整張光幕。
裂痕過處，金光寸寸黯淡，那些剛才還不住遊走的符文，此刻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在符籙上漫無目的地飄蕩，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化作點點金芒，被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符籙之下九道擎天的金色光柱也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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