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了點頭。
可小女孩還是會聽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些聲音就在她腦子裡響。哭的笑的，喊的叫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數不清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她睡不著，乾脆就不睡了，爬起來練功。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個小女孩漸漸長大了。
個子高了，頭髮長了，臉龐的輪廓從圓潤變得削瘦。
她的修為越來越高，掌心放出的雷光從細碎的電弧變成了一團刺目的白光。她站在大殿中央唸誦咒訣的時候，整座殿宇都在跟著共鳴，四壁的雷紋符篆亮的讓人無法直視。
那個道人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但從這一天開始，小女孩慢慢覺察出事情開始有些不對了。
她的記憶在消退。
她明明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師父的山上住了很多年，每天跟師父在一起，可那個師父的臉她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記得那座山上有座宮殿，黑瓦白牆，廊柱很粗，她小時候常在那廊柱後面躲貓貓。
可宮殿的名字、那時候一起玩的人，全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模糊得只剩一團影子。
慢慢的，她連那座山在什麼方位都記不清楚了。
小女孩把自己的從前全都忘了。
她跑去找那個玄袍道人。
“阿爹，我想不起來師父長什麼樣了。”
小女孩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回頭。他沒有回頭。他手裡捏著一枚玉簡，正很認真的在上面刻著什麼符紋。
“忘便忘了。記著那些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今晚的飯菜合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女孩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看著那道人的背影，猛然間意識到一件事。她也從來沒有看清過這個人的臉。哪怕他就站在她面前，哪怕他教她功法的時候近在咫尺，她也從來沒有看清過他的臉。
小女孩開始害怕了。
她垂著手退了出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灰濛濛的，跟她來的那天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女孩長成了少女，個子高了，面容長開了，可眼神卻越來越空。
她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晨起行功，誦咒畫符，引雷劈山，傍晚坐在院子裡看天。
她發現自己很久沒笑過了。有一回山下來了個賣糖葫蘆的，那小販吆喝得熱鬧，一串串紅果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站在路邊看了一眼，認得那是糖葫蘆，可她心裡什麼想法都沒有。
她以前最喜歡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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