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更鼓剛敲過,謝硯便提著醫箱往太和殿去。今日輪到他隨侍早朝,青衫外罩了件御賜的鵪鶉補子,倒比平日更顯溫潤。
殿內金磚映著燭火,百官垂首分立兩側。謝硯立在丹陛東側,目光掠過龍椅上蜷著的身影——沈玉瀾裹在明黃朝服裡,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眼角那顆淚痣在宮燈下格外清晰。
“陛下。”攝政王蕭墨言出列,玄色蟒袍掃過金磚,“北狄使者三日後抵京,提及和親之事。臣以為,當擇宗室女封為公主...”
“不可!”沈玉瀾突然直起身,琉璃珠似的眸子瞪圓,“北狄王年過六十,怎可讓宗室貴女嫁與垂暮之人!”
戶部尚書王延之顫巍巍出列:“陛下仁德,然北狄鐵騎已至雁門關,若拒和親...”
“王大人是在教朕賣女求榮?”小皇帝嗓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尾音卻發顫。
謝硯看見他攥著龍椅的手指節發白。
蕭墨言輕笑:“陛下誤會了。然則北狄要求娶的是真公主——先帝嫡出的長安公主。”
滿殿譁然。誰不知長安公主才滿十三,是沈玉瀾一母同胞的幼妹。
“放肆!”沈玉瀾猛地站起,明黃袖擺掃落御案茶盞,“哐當”碎裂聲在殿內迴盪。小皇帝胸口劇烈起伏,眼圈倏地紅了:“你們...你們竟敢打阿姐的主意...”
王延之跪地叩首:“陛下!國事為重啊!”
幾個攝政王黨羽紛紛附和。沈玉瀾孤立無援地站在高階上,像只被圍獵的小獸。他突然望向謝硯方向,淚水滾落的同時竟跌跌撞撞衝下丹陛,一把揪住謝硯衣袖:“先生!他們欺負朕...”
滿殿死寂。謝硯感受著袖口傳來的顫抖,少年帝王指尖冰涼,淚珠正砸在他手背。蕭墨言眯起眼睛,百官目瞪口呆。
“陛下認錯人了。”謝硯溫聲開口,卻任他抓著衣袖,“臣是太醫院謝硯。”
“先生騙人...”沈玉瀾哽咽著把臉埋進他衣袖,“你明明答應過母妃要護著瀾兒的...”
謝硯心頭一震。先帝貴妃逝世已十年,這少年竟記得這般清楚?他抬眼撞上蕭墨言探究的目光,當即扶住小皇帝手肘:“陛下憂思過甚,乃肝鬱之症。臣記得先帝醫案有載,當年北狄求娶和靜長公主時,先帝曾言...”
他清晰背出永昌七年醫案記錄,字字珠璣:“‘和親乃緩兵之計,若以此換三年邊貿互市,則我軍可新鑄箭矢百萬’——可見聯姻非目的,增國力方為根本。”
蕭墨言撫掌:“謝醫官好記性。如此說來,陛下拒絕和親,倒是秉承先帝遺志?”
“臣不敢妄議朝政。”謝硯垂眸,感覺沈玉瀾悄悄在他袖口畫了個圈。
早朝最終以“暫緩議和親”收場。散朝時,小皇帝仍揪著謝硯衣袖不放,聲音細若蚊吶:“先生隨朕來...”
穿過九曲迴廊,沈玉瀾一路沉默。直到踏入暖閣,他猛地甩開謝硯,赤足踩上波斯地毯:“跪下!”
謝硯從容跪地,見那雙白玉似的腳丫踩到自己膝前。少年帝王俯身,龍涎香混著蜜糖氣息撲面而來:“謝醫官今日很威風啊?”
“臣不敢。”
“不敢?”沈玉瀾指尖勾起他下巴,“在朕的朝堂上引經據典,連攝政王都對你刮目相看...謝硯,你當真只是個醫官?”
暖閣裡銀炭燒得噼啪作響。謝硯抬眼直視帝王:“陛下希望臣是誰?”
沈玉瀾怔住,忽然笑開。他趿著鞋跑到多寶閣前,抱來鎏金蜜餞盒子,捏起一枚糖漬梅子遞到謝硯唇邊:“賞你的。”
梅子沾著晶瑩糖霜,少年指尖卻比梅子更誘人。謝硯啟唇含住,舌尖不經意掠過指腹。沈玉瀾猛地縮手,耳尖泛紅:“你...”
“臣謝陛下賞賜。”謝硯嚥下梅肉,溫潤一笑,“這梅子用甘草、陳皮醃過,最宜舒緩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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