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地下妖獸殘骸散發出的腥臭與沈霽瀾劍氣殘留的冰冷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沈霽瀾說完那聲“跟上”後,便不再回頭,步履沉穩地走在前面,只是那速度明顯放緩,彷彿在刻意遷就身後之人。
謝璟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沈霽瀾挺拔卻因傷勢未愈而略顯單薄的背影上,左臂上那已然癒合的傷口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對方靈力的微涼觸感,以及那份不容錯辨的、生硬的關切。他唇角微彎,心情頗好地打量著這幽深晦暗的通道,甚至覺得連那潮溼汙濁的空氣都順眼了幾分。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中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通道逐漸變得狹窄,兩側巖壁收攏,頭頂不時有溼冷的水珠滴落,在地面積起小小的水窪。光線愈發黯淡,沈霽瀾指尖那點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映照出前方似乎被什麼東西堵死的道路。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處嚴重的塌方。巨大的石塊和泥土混雜在一起,將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下頂部些許縫隙,透下幾縷微弱的天光,卻也帶來了更多的潮溼水汽。
謝璟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這堆障礙物,眉頭微挑。他側頭看向身旁的沈霽瀾,見他臉色雖比之前好些,但唇色依舊偏白,顯然內腑傷勢並未完全平復,強行運功清理這些巨石,只怕會再次牽動傷勢。
“劍尊,”謝璟開口,聲音在這狹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傷勢未愈,不宜再妄動靈力。這些石頭,我來處理便是,你在旁稍作休息。”他說得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體貼,彷彿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沈霽瀾聞言,轉眸看了他一眼。青年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潤的笑意,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勉強。若在以往,有人敢如此“安排”他做事,尤其是涉及他自身狀態判斷,他定然不悅。但此刻,看著謝璟那理所當然中又隱含關切的模樣,他到了唇邊的拒絕之語竟有些說不出口。那左臂衣袖上淡淡的血痕,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的感知裡,提醒著他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與……心悸。
他沉默著,沒有同意,但也沒有反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些堵塞通道的落石上,周身氣息沉靜。
謝璟見他預設,笑意更深了幾分,也不再多言。他上前幾步,來到亂石堆前,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結構,尋找著力點和相對薄弱之處。隨後,他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掌心凝聚起靈力,並非剛猛霸道的那種,而是帶著一種巧勁,開始小心翼翼地搬動、清理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塊。
較大的石頭,他便以靈力包裹,緩緩移開;較小的碎石泥土,則直接動手搬運。動作利落,效率頗高,顯然對此頗有經驗。塵土揚起,沾上了他的衣袍和臉頰,他也渾不在意,只偶爾抬手用衣袖擦一下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動作幅度稍大,確保身後那人能看見。
沈霽瀾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青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忙碌,動作間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與這死寂的深淵格格不入。那些沉重的石塊在他手下彷彿變得輕巧,灰塵沾染了他素色的衣袍,甚至有幾縷黑髮被汗水(或許是他故意逼出的)黏在了額角,顯得有些狼狽,卻更添了幾分真實的鮮活。
看著看著,沈霽瀾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注意到一塊被謝璟靈力移開的大石後方,還嵌著一塊形狀不規則、邊緣尖銳的岩石,似乎並不穩固。而謝璟正背對著那塊石頭,準備清理旁邊的土堆。
幾乎是想也沒想,沈霽瀾抬步走了過去。他沒有出聲提醒,而是直接伸出手,越過謝璟的肩頭,修長的手指蘊著微光,精準地按在了那塊不穩固的岩石上,靈力微吐,將其穩固地嵌入旁邊的巖壁,消除了隱患。
他的動作突如其來,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謝璟的後背。
謝璟正在專心清理土堆,感受到背後的觸碰和那熟悉的冷冽氣息靠近,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唇角在沈霽瀾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劍尊?”
沈霽瀾收回手,指尖殘留著隔著衣料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那觸感讓他指尖微蜷。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淡:“此處不穩。”解釋簡短,卻已然是他難得的主動。
說完,他並未退回原處,而是就站在謝璟身側,也開始動手清理另一側的一些碎石。他沒有動用大量靈力,只是憑藉肉身力量和一些巧勁,將那些謝璟一時顧及不到的、散落的小石塊搬到一旁。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呼吸可聞。搬動石塊、傳遞泥土時,手臂、肩膀甚至衣袂,難免會有輕微的碰觸。每一次不經意的接觸,都像投入靜湖的小石子,在沈霽瀾的心緒中漾開圈圈漣漪。
起初,他還會在碰觸的瞬間微微僵硬,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但謝璟表現得極其自然,彷彿這些碰觸再尋常不過,甚至偶爾在傳遞一塊稍大的石頭時,會“無意”地將手指搭在沈霽瀾的手背上,借一點力。
那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心底。
一次,兩次……沈霽瀾發現,自己似乎……並不那麼排斥。
當謝璟再次搬動一塊石頭,腳下因溼滑的苔蘚而微微踉蹌時,站在他側後方的沈霽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出了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肘部。
那一下扶握,短暫卻有力。
謝璟站穩,回頭對他笑了笑,眼神明亮:“多謝劍尊。”
沈霽瀾對上他那含著笑意的眼眸,心頭莫名一跳,扶在他肘部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瞬。那短暫的停頓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一絲慌亂,一絲無措,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戀?但他終究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收回手,而是等謝璟完全站穩後,才緩緩地、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對方手臂的輪廓和溫度。
他沒有再看謝璟,而是將目光轉向別處,繼續沉默地清理著障礙,只是那冰封般的側臉線條,似乎在不經意間柔和了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謝璟將他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株名為希望的幼苗又茁壯了幾分。他知道,沈霽瀾這座萬年冰山,正在被他以水滴石穿的耐心和步步為營的“無意”,一點點地鑿開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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