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的鐘聲悠長而肅穆,穿透了晨曦的薄霧,響徹整個皇城。九重宮闕次第開啟,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一直延伸到巍峨的金鑾殿前。文武百官身著莊嚴的朝服,按品階肅立於兩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今日,是新帝沈玉瀾冊立帝后的大典。
然而,與歷代截然不同的是,即將被冊立為後的,並非哪家貴女,而是那位以銀針救太后、以醫術平瘟疫、更在朝堂權謀中屢立奇功的太醫院院判——謝硯。
這個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內外激起了滔天巨浪。若非攝政王蕭墨言已自盡於太廟,其黨羽也被連根拔起,若非謝硯在平定北狄、穩固朝綱中展現出的非凡手段與對皇帝毋庸置疑的忠誠,若非小皇帝沈玉瀾以近乎任性的強硬態度一力推行……這場曠古爍今的典禮,絕無可能舉行。
儘管如此,當謝硯身著繁複莊重的玄色後服,頭戴象徵鳳權的九翬四鳳冠,一步步踏著御階走向那至高無上的殿堂時,空氣依舊凝滯得彷彿要滴出水來。那鳳冠以赤金為基,點翠為羽,鑲嵌著無數明珠寶石,華貴璀璨,卻也沉重無比。然而戴在謝硯頭上,卻奇異地與他那份溫潤如玉、卻又隱含鋒銳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面容平靜,步履沉穩,寬大的袍袖下,手指卻微微蜷縮。十八年隱世,一年宮廷沉浮,天門傳人的身份,暗衛的過往,醫官的職責……無數身份在這一刻匯聚於一身,最終定格在“帝后”這兩個字上。他知道腳下每一步都踏在世俗禮法的邊界,也知道身後有多少或驚駭、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但當他抬眸,望見那高踞龍椅之上,同樣身著隆重冕服,正眼巴巴望著他的少年帝王時,心中所有的波瀾竟奇異地平復了下去。
沈玉瀾坐在龍椅上,十二旒白玉珠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卻遮不住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平日朝堂上刻意偽裝的純真或算計,只剩下純粹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歡喜和急切。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透露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繁瑣的冊立儀式一項項進行。告祭天地、宗廟,宣讀冊文、寶文……禮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代表著對舊有秩序的打破與重塑。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環節——授冊、授寶。
內侍監捧著金冊與鳳印,躬身來到謝硯面前。按照禮制,謝硯需跪接。
就在謝硯微微屈膝,準備行禮的那一刻,龍椅上的沈玉瀾卻猛地站了起來!
“譁——”冕旒因他突兀的動作劇烈晃動,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滿殿皆驚!百官愕然抬頭,連唱禮的官員都忘了接下來的詞。
只見他們年輕的皇帝,竟三步並作兩步從御階上衝了下來,一把搶過內侍監手中的金冊和鳳印,親自塞到了謝硯懷裡。
“先生,給你的!”他的聲音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打破了大殿內莊重到近乎壓抑的氣氛。
謝硯:“……”
百官:“!!!”
沈玉瀾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眾人的反應。他湊得極近,玄色冕服幾乎與謝硯的後袍糾纏在一起。他仰著頭,隔著晃動的冕旒,眼睛彎成了月牙,然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點撒嬌和得意意味的氣音,輕輕咬了一下謝硯的耳垂。
“終於能光明正大睡先生了。”
溫熱的氣息混雜著少年獨有的清冽嗓音,如同羽毛搔過耳廓,帶來一陣戰慄。
“轟——!”
這句話聲音雖輕,但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對於前排那些耳聰目明的重臣而言,不啻於一道驚雷!幾位鬚髮花白的老宗正猛地瞪大了眼睛,臉頰的肌肉抽搐著,彷彿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更多的官員則是死死低下頭,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動,不知是嚇得還是忍笑忍得辛苦。
站在文官佇列前列的楚雲舟,今日難得穿得人模狗樣,一副正經朝廷新貴的派頭。此刻他正用象牙笏板半遮著臉,嘴角咧到了耳根,無聲地笑得渾身發顫,還不忘對著謝硯的方向擠了擠眼。
而負責記錄帝王言行、典禮過程的史官,是一位年近古稀、以耿直刻板著稱的老學士。他握著筆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筆尖的墨滴落在昂貴的宣紙上,暈開了一大團汙漬。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在史冊上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寫下:“帝親授冊寶於後,舉止親暱,附耳私語,內容…不忍直視。”
寫完這一句,老史官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眼神呆滯地望著殿中那對無視禮法、緊緊挨在一起的身影,開始深深懷疑自己這秉筆直書的一生,記錄下如此“汙穢”的史料,死後還有沒有臉面去見歷代先帝。
謝硯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薄紅。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地接過金冊鳳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飛快地抬眸瞪了沈玉瀾一眼,眼神里包含了警告、無奈,還有一絲縱容。這小混蛋,果然任何時候都不忘挑戰他的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