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將沈霽瀾從混亂的回憶中猛地拉回現實。他倏然收回手,彷彿被那溫熱的觸感燙傷了一般,速度快的帶起了一絲微風。他重新端起身側的茶盞,指尖卻微微收緊,藉由杯壁的溫度來驅散那殘留的、不該存在的暖意。
“經脈已無大礙,”沈霽瀾的聲音比方才更加冷硬,帶著刻意壓制下的波瀾,“只是靈力虛浮,根基確有虧損。那清心丹每日服用一粒,連續七日,不可間斷。”
“是,多謝劍尊賜藥。”謝璟乖巧應下,慢慢收回手,指尖卻彷彿無意識般地,輕輕從沈霽瀾尚未完全收回的袖袍邊緣擦過。
那極其輕微的一觸,如同羽毛拂過冰面。
沈霽瀾的身體再次幾不可查地僵住。
謝璟彷彿毫無所覺,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帶著幾分依賴地望著沈霽瀾,小聲問道:“劍尊,弟子那日……是不是真的很不自量力?差點就……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他語氣裡帶著後怕和一點點撒嬌般的抱怨,“幸好……幸好您路過……”
沈霽瀾避開他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盞,語氣淡漠:“修行之道,貴在腳踏實地。莫要好高騖遠,徒惹禍端。”
“弟子知錯了。”謝璟從善如流地認錯,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沈霽瀾,“可是劍尊,您救了我的命呢。這救命之恩,弟子無以為報,只能……”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露出一個帶著點羞澀又無比真誠的笑容,“只能銘記於心,日後定當……結草銜環,以身相報?”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曖昧的、試探性的鉤子。
沈霽瀾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猛地抬眸,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射向謝璟,帶著凜冽的警告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放肆!”
強大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偏廳,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謝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意嚇到了,臉色更白了幾分,眼眶迅速泛紅,泫然欲泣,連忙低下頭,聲音帶著驚慌的更咽:“弟子失言!弟子不敢!劍尊恕罪!弟子只是……只是不知該如何報答……”
看著他這副受驚小鹿般的模樣,沈霽瀾胸中那股無名之火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洩不出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出去。安心養傷,莫再動這些無謂的心思。”
“是……弟子告退。”謝璟怯生生地行了一禮,腳步虛浮地、帶著幾分倉惶地退出了偏廳。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沈霽瀾才緩緩鬆開握著茶盞的手。杯盞上,赫然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搭在謝璟腕間的那根手指。指尖上,那抹異常的、屬於少年的溫熱觸感,似乎依舊頑固地殘留著,與他周身冰寒的氣息格格不入,不斷地提醒著他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與恍神。
百年的時光,足以讓冰雪覆蓋一切,埋葬所有鮮活的溫度和色彩。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並沉溺於這片永恆的寒冷之中。
可為何,這突如其來的、微不足道的一點暖意,卻彷彿帶著燎原之勢,幾乎要灼穿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沈霽瀾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那雙帶著水汽、與記憶中那人撒嬌時莫名重合的眼睛,以及指尖那揮之不去的、該死的溫熱。
偏廳外,轉過迴廊角落的謝璟,緩緩直起了腰,臉上那副驚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而滿意的輕笑。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剛才被沈霽瀾觸碰過的腕間皮膚,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餘韻。
“碰到你了呢,不止是衣袖……”他低聲自語,眼中閃著勢在必得的光芒,“看來,冰塊也是會怕燙的。”
這一次的“指尖溫度”,效果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好。那瞬間的恍神和之後的惱怒,都清晰地告訴他——沈霽瀾那顆塵封的心,並非堅不可摧。
他很有耐心,就像最優秀的獵手,等待著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的那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斷地、小心翼翼地,添上一把又一把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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