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莫昭明和少女在挪德卡萊的山林間幾乎逛了個遍。
銀月之庭是他們的落腳點,但白天大多數時候兩人都在外面晃悠——沿著溪流往上走能找到一片開滿藍色野花的山谷,翻過北邊那座矮丘能看見一片嵌在群山之間的小湖,湖面在正午的時候會反光成一面銀白色的鏡子。
菈烏瑪偶爾會跟著他們一起走一段路,大多數時候是來送供奉的時候順便多待一會兒,帶著他們認認路、指指哪片林子裡的野果能摘哪片不能。
莫昭明那段時間有事沒事就會主動找她搭話,有時候問她關於霜月之子的歷史,有時候問她關於挪德卡萊的神話傳說,有時候純粹就是沒話找話。
“菈烏瑪,你那個鹿角冬天會掉嗎?”
“不會。”
“那夏天呢?熱不熱?”
“…………還好。”
“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側著睡還是平著睡?鹿角會不會硌到枕頭?”
菈烏瑪端著托盤的指節微微發白,藍紫色的眼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些事不重要”然後轉身走了。
莫昭明靠在月亮石頭上目送她離開,總覺得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步,背影的肩線似乎微微繃著。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轉頭對月亮石頭上趴著看畫冊的少女說:“她怎麼老是不正面回答我問題?”
少女翻了一頁畫冊:“可能是覺得哥哥太煩了。”
“…………好吧,那確實有可能。”
三個月過去,菈烏瑪對莫昭明的態度從最初的“這人怎麼這麼不正經”逐漸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介於無奈和習慣之間的默許。
莫昭明搭話菈烏瑪她還是會答,但答完就加快腳步走開;他烤了肉問她吃不吃她還是會搖頭,但莫昭明注意到她偶爾會把烤蘑菇多留兩串擺在托盤邊角,像是替自己留的又像是忘了收走。
至於少女,她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趴在月亮石頭上看畫冊、蹲在溪邊用樹枝戳水裡的魚、趴在莫昭明背上讓他揹著走、以及吃莫昭明烤的肉。灰鴿子從一隻胖成了一隻半胖,羽毛油光水滑,蹲在少女肩頭的時候圓滾滾的像個小毛球。
那天下午,兩人沿著一條從沒走過的小徑往林子深處探路。少女飄在莫昭明側後方,灰鴿子蹲在月牙底座的邊緣上啄自己翅膀。
林子越走越密,頭頂的樹冠幾乎把天空遮了個嚴實,腳下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能聽見不知名鳥類的啼叫從深處傳過來。
然後莫昭明看見了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身影。
是個年輕的女孩,淺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碎光裡泛著柔和的啞光。她穿著一條白底繡藍邊的長裙,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短披風,腰間掛著一隻小巧的布袋。她正蹲在路邊採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一雙淺金色的眼眸在光線下微微閃爍。
莫昭明看著那雙眼睛,整個人忽然愣住了。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目光定在那個金髮女孩身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水面下浮起了一串氣泡,每一個都在冒頭但每一個都抓不住。
好眼熟。
莫昭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不,好像不只是見過——那種感覺更接近某種微妙的聯絡,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拉他的衣角。
那雙星星眼在某一個瞬間讓他心裡微微顫了一下,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金髮女孩己經站了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和碎葉。她看著莫昭明和少女——一個揹著槍的年輕男人和一個飄在空中的白裙少女——明顯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兩個人站在林間小徑上,一個愣神一個安靜,怎麼看都不像是本地的獵人或者採藥人。
雅珂達微微歪了歪頭,淺金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善意的疑惑:“你們兩個是迷路了嗎?”
莫昭明回過神來,張了張嘴,腦子還在剛才那陣奇怪的感覺裡沒完全抽離。少女倒是先開口了,語氣平平的:“沒有,我們只是在路邊逛逛。”
雅珂達打量了他們兩眼——莫昭明腰間掛著一杆銀白色的長槍,靴子上沾著泥點,外套袖口因為烤肉被濺了幾個小焦洞;少女飄在月牙底座上,白紗眼罩遮著半張臉,姿態安安靜靜的。這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