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夜蘭來說，這十個時辰大概是她職業生涯裡最漫長的一段時間。
夜蘭在往生堂那間會客廳裡從午後坐到深夜又坐到第二天清早，面前的資料堆從一座小山變成了散落在桌面上的散頁，手邊的墨條磨了三回，筆尖寫禿了一支，中間只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兩個時辰。
等她終於把最後一份往生堂季度客戶滿意度調查表填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己經又亮了一輪。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筆擱在硯臺邊上，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門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一陣早間的檀香味和遠處廚房裡早點蒸籠掀蓋的蒸汽聲。
胡桃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身後跟著那隻灰鴿子。她看見夜蘭面前那堆己經被翻得整整齊齊的資料，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粥放在桌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啪一聲拍在桌面上。
“理論課結束。實踐課補考開始。”
夜蘭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兩口，騰出一隻手翻開那張疊好的紙。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端著粥碗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上面印的不是什麼情報分析題，也不是什麼戰術推演，而是一整張密密麻麻的、手寫的、字跡工整但內容極其離譜的數學試卷。第一道題寫著。
“若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在璃月港經營棺木生意，每口棺木成本為三千摩拉，售價為八千摩拉，每月固定支出為十二萬摩拉，請計算每月至少售出多少口棺木才能實現收支平衡。”
夜蘭把粥嚥下去，又看了一眼第二道題：“現有愚人眾駐璃月外交人員若干，每人每日消耗摩拉若干，若這些摩拉用於購買往生堂的喪葬套餐，請計算在三十日內最多可服務多少位孤寡老人。”
夜蘭緩緩抬起頭來看向胡桃。
胡桃正好奇地湊過來想看題，她的目光剛碰到第一行字臉上那個“我出的題真有水平”的笑容就凝固了，然後她的目光往下掃了一截，表情從“得意”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這什麼東西”，從“這什麼東西”變成了一種“我CPU好像要炸了”的空白。
“……這些題誰出的？”胡桃的聲音有點發飄。
夜蘭放下粥碗，把卷子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還有。她又翻回正面，從第一道題開始重新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從“情報官的本能警覺”逐漸過渡成了一種微妙的“算了反正都坐在這裡了”的認命。她提起筆，在草稿紙上開始列第一道題的算式。
胡桃站在旁邊看著夜蘭一筆一劃地解那道棺木成本平衡點的題，又看了看後面幾道涉及愚人眾摩拉消耗速率和孤寡老人喪葬服務覆蓋率的複合運算，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端粥進來的時候應該在門口多站三秒。她默默地退到牆邊靠著，雙手抱胸，表情複雜得像剛吞了一整顆檸檬。
一個時辰之後，夜蘭把寫滿三頁草稿紙的答卷遞給了胡桃。胡桃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卷面上用紅筆批著一個大大的數字——68。
夜蘭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走到衣架旁邊把外套取下來穿好，又彎腰把靴筒裡的暗袋重新綁上。她做完這一切之後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著胡桃，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我記住你了”的光，但語氣還算平穩：“胡堂主，我可以走了？”
胡桃抱著那張卷子點了點頭，讓開了門口的路。夜蘭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停住，側過頭來，目光從胡桃臉上移到了門外走廊的方向。
走廊盡頭的會客廳裡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偶爾還有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輕響。她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走之前我想問一件事——那個長得像鍾離客卿的人，到底是誰？”
胡桃還沒來得及回答，會客廳那邊傳來了一個帶著幾分懶散的聲音，像是有人隔著走廊隨意地接了話：“那得看我站在什麼立場上了。如果站在璃月的立場上，我其實是你的頂頭上司。”
夜蘭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會客廳的門半開著，裡面坐著幾個人，但她看不清那個說話的人的面孔，只能隱約看見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的側影靠在椅背上，旁邊的桌上蹲著一隻灰鴿子。
沉默了兩息，夜蘭把“莫名其妙”西個字嚥了回去。然後她轉身推開了往生堂的大門，走進了璃月港早晨的街巷裡。
晨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海水和貨物的氣息，她深藍色的短髮被風拂起來又落下，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聲。
會客廳裡，莫昭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夜蘭離開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胡桃手裡那張批著68分的卷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竟然有點遺憾”的感慨：“……那樣的下手還是輕了。下次讓木偶來出題。”
胡桃把卷子摺好收進懷裡，聞言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簡首就是魔鬼。”
莫昭明指了指她懷裡的卷子，“我又沒讓你做卷子，你在這裡跟我抱怨什麼？”
胡桃還沒來得及接話，走廊那頭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鍾離從後堂的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晨間剛沏的熱茶，深棕色的長外套穿得整整齊齊，棕黃色的髮尾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他走到會客廳門口停了一步，目光掃過胡桃懷裡那張卷子，然後落在了她臉上。
“胡堂主！”
鍾離開口了，語氣平淡如常，“你昨天下午是不是用往生堂的名義扣了一位璃月情報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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