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推開往生堂側門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璃月港的夜風從他身後灌進來又被他隨手關在門外，走廊裡點著幾盞小燈，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路。他本來打算首接回自己房間洗洗睡了，結果路過會客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會客廳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莫昭明側耳聽了一下——裡面有人聲，兩個聲音，一個輕飄飄軟綿綿的，一個溫溫和和但偶爾帶上一絲困惑的顫音。他把門推開一條縫。
哥倫比婭正坐在會客廳的軟榻上，白裙鋪了半榻面，灰鴿子蹲在她膝蓋上打盹。她面朝著對面那張椅子，白紗眼罩下的臉微微彎著，一隻手輕輕撫著鴿子的羽毛，聲音平平的、帶著一種“我正在複述我聽到的內容”的認真勁兒，正在講著什麼。
赫烏莉亞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白髮披散在肩後，紅瞳盯著哥倫比婭的方向，表情從最初的“聽故事”的放鬆逐漸變成了一種越來越複雜的困惑。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微微攥緊了裙襬，腳趾在鞋裡蜷了蜷，整個人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涼意從腳踝處往上爬。
莫昭明靠在門框上聽了一小段。
“……後來方餅遇到了一個叫元始的尊者，尊者說‘星火燎原耀中州，異人霸業就此收’，然後就帶方餅去看了他的領地。領地上有很多很多異人，每個人都很崇拜方餅，因為方餅是甲等資質。但是方餅其實心裡在想別的事情，他在找他的弟弟方磚。後來方餅又遇到一個叫元蓮的尊者，元蓮說……”
哥倫比婭念得慢條斯理，像是在背一篇從很遠的地方聽來的文章。灰鴿子在她膝頭翻了個身，咕咕叫了一聲。
赫烏莉亞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她把一隻手舉起來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確認一下我沒有理解錯”的謹慎：“哥倫比婭，你這個故事……沒問題嗎？為什麼我總感覺怪怪的？”
哥倫比婭微微偏了偏頭，白紗眼罩下的唇角彎著一個坦然的小弧度：“沒有啊。這是哥哥跟我講的睡前故事。”
赫烏莉亞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面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明明會客廳裡點著暖爐，溫度正好。
抬起頭來，紅瞳看著哥倫比婭那張安安靜靜的臉，在心裡飛速地過了一遍剛才聽的那段內容——方餅找弟弟、尊者一個接一個出場、每個尊者都吟一首詩、然後繼續找弟弟——
表面上看確實是個很溫馨的兄弟重逢故事。
但那些尊者出場的氛圍、那些詩句裡藏著的殺伐之氣、還有故事底層那種“有人在找什麼東西但不知道找不找得到”的若有若無的焦慮感——赫烏莉亞是活了千年的鹽之魔神，她太熟悉這種敘事裡藏著的暗流了。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一定是個十八禁故事的改編版。哥哥聽來的東西被過濾了一遍才講給哥倫比婭，哥倫比婭又過濾了一遍講給她——濾了三層，原本的暗黑核心還在，只是糖衣裹得厚了些。
赫烏莉亞把膝蓋上攥著的裙襬鬆開，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己經明白了”的淡然，重新開口：“那你繼續講吧，方餅後來找到方磚了嗎？”
哥倫比婭點了點頭，又翻了一頁似的重新開始：“後來方餅找到了一個叫幽魂的尊者，幽魂說‘魂牽夢繞風雲蕩，心圓土方三界壇’，然後方餅在那個地方待了很久……”
莫昭明在門框外面聽完了這一整段，在心裡默默繃了一根弦。他轉身悄悄離開了門口，沿著走廊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腳步放得很輕，連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的聲音都被他刻意壓到了最低。
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手鎖好，走到書桌前面坐下來。桌上攤著一本沒寫完的往生堂月度工作總結（胡桃塞給他讓他幫忙潤色的），旁邊放著一疊空白的宣紙和一支蘸好墨的筆。他把工作總結往旁邊推了推，抽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面前，提起筆。
“方餅的故事。”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低下頭開始寫。
他寫了兩份。
第一份是原版。沒有進行任何美化工作的原版。方餅出了村子，測了資質，踏上尋找方磚的路。路上遇到的第一個尊者，元始，面上慈和，心裡壓著萬古的謀劃。元蓮，溫文爾雅，但每一個微笑後面都藏著計算。紅蓮，灑脫不羈，可他的灑脫底下是光陰長河衝不散的執念。巨陽，雄才大略，但雄才大略的盡頭是萬靈且待命無韁。狂蠻、盜天、幽魂——每一個尊者的出場詩都寫得流光溢彩，可詩句下面壓著的東西，莫昭明寫得一字不落。
莫昭明寫得很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墨水一氣呵成地拖出那些沉甸甸的句子，三頁紙寫滿了方餅在尊者之間的穿行，寫滿了那些被美化版刪掉的、關於代價和選擇的段落。
寫完原版之後他把那三頁紙晾在桌面上，抽出了第二張空白的宣紙。第二份是改良版。專門為十六歲以下的讀者準備的。方餅還是那個方餅，方磚還是那個方磚，尊者還是那些尊者。
但每一段故事結尾都加了一句，“後來他們一起找到了回家的路”或者“方餅和方磚最終在月亮下面重逢了”。
原版裡那些含蓄的、藏在詩句深處的冷意被他用一層層暖融融的棉花裹了起來，裹到最後整篇故事讀起來像一篇歌頌親情與冒險的仙俠童話。莫昭明寫到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版故事拿去給須彌教令院的兒童圖書館當睡前讀物都挑不出毛病來。
把兩份手稿並排放在桌面上，一份薄一份厚，一份冷一份暖，像一對長得不像但確實是雙生的兄弟。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摸出兩隻牛皮紙信封，把兩份手稿分別裝進去，用火漆封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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