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是被一陣熟悉的、不屬於清晨該有的微涼氣息弄醒的。
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整個人還泡在那個“方餅終於找到了方磚但方磚好像不太願意認他”的夢裡。
莫昭明正在夢裡跟方磚講道理，講到一半忽然覺得臉上癢癢的，有什麼東西在蹭他的鼻尖，涼絲絲的，還帶著一點點洗衣皂的淡香。
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眼縫。
一張戴著白色網格眼罩的臉正懸在他正上方不到一掌的距離。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紫紅色的髮梢掃在他枕頭上，灰鴿子蹲在她頭頂歪著腦袋看他。
哥倫比婭整個人就坐在他床沿的位置，白裙鋪了他半床被子，月牙底座收在腳邊，姿態安安靜靜，像是在這裡己經坐了很久了。
莫昭明花了大約三息時間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他確認完畢之後整個人從枕頭上彈起來，後腦勺差點撞到哥倫比婭的下巴，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半截，他伸手抓住被角，瞪圓了眼睛看著她：“你幹嘛？！大清早的就來嚇人！”
哥倫比婭微微偏了偏頭，白紗眼罩下的臉朝著他的方向，語氣平平的像是剛送完早報在傳達一個口信：“是你哥找你。說是想安排在璃月定居的事情。”
莫昭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陽穴，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定居？在璃月？誰定居？”
“你。”
哥倫比婭伸手把他翹起來的那撮頭髮輕輕按下去，又看著它彈回來，“鍾離說你既然是千年前的人，又跟璃月有這麼多瓜葛，不如回來定居。他說他那邊有空的院子，離往生堂也近。”
莫昭明靠在床頭看著她，沉默了兩拍。他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這個提議的可行性——回璃月定居意味著離開愚人眾、離開至冬、離開那個他好不容易考了三年才考上的編制。
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作廢，第十二席的徽章還沒捂熱就要交回去，潘塔羅涅那邊好不容易批下來的經費要斷掉。
而且——
莫昭明頭看了一眼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等著他回答的哥倫比婭。白裙，眼罩，紫紅色的髮梢，膝蓋上蹲著一隻灰鴿子。
如果莫昭明說“我要離開愚人眾”，他不太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看見下一個日出。
莫昭明在心裡飛速地權衡了一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充分計算之後的誠懇：“不要。我好不容易成為愚人眾執行官，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回去？”
哥倫比婭歪了歪頭。那個歪頭的角度比剛才多了半寸，像是在認真琢磨他這句話裡有多少是真心的、多少是客套的。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穩穩的，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點：“那哥哥，為什麼不想離開？”
莫昭明看著她那張安安靜靜的臉。白紗眼罩下面那雙閉著的眼睛，唇角那彎淺淺的弧度，頭頂蹲著的那隻歪腦袋的鴿子。他在心裡默默地把“因為離開愚人眾我可能活不過三天”這個真實答案嚥了回去，換了一個他認為最安全、最正確、最不容易踩雷的說法。
“那當然是因為我可愛的小鴿子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伸手把哥倫比婭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少女順著他的力道往床沿偏了偏，然後被他的雙臂圈進了一個鬆鬆的懷抱裡。
莫昭明的下巴擱在她頭頂，鼻尖蹭著她髮絲間洗衣皂的淡香，嘴唇在她額角的位置輕輕碰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小鴿子，讓哥哥親親。”
哥倫比婭沒有同意，當然也沒有拒絕。她被圈在他懷裡的時候整個人是安安靜靜的，月牙底座在腳邊微微懸浮著，灰鴿子從她頭頂跳到了床頭的枕頭上去蹲著，歪著腦袋看著兩個人貼在一起。她的白紗眼罩貼著他的衣料，微涼的呼吸拂在他領口的位置，兩隻手鬆鬆地搭在他手臂上，既沒有收緊也沒有推開。
莫昭明把那聲“小鴿子”叫得心滿意足，抱著懷裡這團月光一樣的重量又蹭了兩下，把臉埋進她肩窩裡。他覺得自己這個回答簡首完美——既沒有暴露真實想法，又哄好了小鴿子，還順便佔了一點便宜。他在心裡給自己的智慧點了一個贊。
五分鐘之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胡桃端著早餐的托盤站在門口，雙馬尾上的發繩還沒系完，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根油條往嘴裡送。她的目光越過門口，落在屋內那張床上——莫昭明正抱著哥倫比婭往她懷裡蹭，少女端坐在床沿，白裙鋪了滿床，灰鴿子蹲在枕頭上一副“我早習慣了”的坦然模樣。
胡桃咀嚼的動作停了半拍。她把嘴裡的油條嚥下去，表情從“我來叫你們吃飯”的日常模式切換成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混合了“我看到了什麼”和“我該不該現在關門”的微妙空白。
胡桃站在那裡看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平平淡淡的：“果然鳥大了，什麼林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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