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他看著哥倫比婭那張安安靜靜等著他回答的臉,感覺自己好像踩進了一個自己挖的坑裡。
莫昭明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哥倫比婭的手指鬆開了。
莫昭明整個人從半空中開始往下掉。
風聲灌滿了耳朵,林間空地在他視野裡急速放大,那些樹枝和地面的碎石像一幀一幀砸過來的畫面。他張開嘴想喊,但喉嚨裡灌了滿口的風,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越來越接近的地面,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哥倫比婭絕對是在報復。
然後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攥住了他的後領。哥倫比婭從斜上方飄過來,月牙底座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她一把抓住他,把他從下墜的軌跡裡撈了回來。莫昭明的雙腳重新懸在半空中,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整個人像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的魚一樣喘著氣。
哥倫比婭把他拎穩了之後沒有停,月牙底座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帶著兩個人繼續往上飛了一截。莫昭明還沒來得及喘勻,她又鬆了手。
第二次下墜。
這次的高度比第一次更高,落地前的距離更長,耳邊的風聲更尖。莫昭明在下墜的過程中把眼睛睜得老大,看著地面從一片綠色逐漸變成能辨認出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根草葉的清晰畫面。他感覺自己大概在離地面不到三丈的位置被重新撈了起來。
哥倫比婭的指尖精準地扣住他的後領,把他從地面的正上方提起來,帶著他繞了一個弧線飛回了銀月之庭洞口的方向。
哥倫比婭鬆手了。這一次是真正的鬆手。莫昭明從不到一丈的高度落在洞口外面那片鋪滿松針的地面上,腳著地的時候往前踉蹌了三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扶住了洞口旁邊的石壁,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兩條腿在發抖,手心裡全是冷汗。
菈烏瑪站在洞口旁邊,揹著布囊看著他,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一層極淡的、被壓得很穩的笑意。她沒有出聲,只是把交疊在身前的手臂換了個姿勢。
哥倫比婭從半空中緩緩飄下來,月牙底座落在莫昭明旁邊,白裙輕輕拂過地面的松針。她面朝著莫昭明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他那張發白的臉,語氣軟軟的,像是在確認一個實驗結果:“哥哥,感覺怎麼樣?”
莫昭明撐著石壁首起身來,轉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安安靜靜的臉。他沉默了兩拍,把喉嚨裡那口還沒喘勻的氣嚥下去,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誠懇:“感覺這輩子都不想再抱別人了。”
哥倫比婭歪了歪頭,灰鴿子從月亮石頭上飛出來落在她肩上。她首起身來,面朝著菈烏瑪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唇角彎著一個滿意的笑容,像是驗收了什麼工程一樣。
菈烏瑪看著這一幕,把布囊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她走到莫昭明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那張還在發白的臉,開口了,語氣比平時多了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我走了。銀月之庭離霜月之坊不遠,你們有事可以來找我。”
莫昭明扶著石壁點了點頭。他緩了兩口氣,首起身來衝她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去忙吧。我……我先坐會兒。”
菈烏瑪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朝林間小徑的方向走去。銀白色的鹿角在午後的光裡晃了一下,深紫藍色的長髮在背後輕輕飄動,白綠相間的衣襬拂過地上的松針和碎石。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面朝洞口的方向補了一句:“昭明。”
莫昭明抬起頭來:“嗯?”
菈烏瑪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你剛才那個哭天喊地的版本,演得太假了。下次換個好點的。”
說完菈烏瑪轉過身去繼續走了,鹿角在樹影間一閃一閃地反著光,很快就融進了林間小徑的深處。
莫昭明站在洞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灰鴿子從哥倫比婭肩上飛過來落在他頭頂蹲著,咕咕叫了兩聲。哥倫比婭飄到他身側,面朝著菈烏瑪離開的方向偏了偏頭,然後轉回來看著他。
“哥哥,你還好嗎?”
莫昭明把頭頂的灰鴿子捋了捋翅膀,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腿,又抬頭看了看哥倫比婭那張安安靜靜的臉,最後把目光投向菈烏瑪消失的那條林間小徑。
莫昭明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洞裡走去:“我很好。我進去躺會兒。你——你去找桑多涅玩吧。”
哥倫比婭跟著他飄進洞裡,語氣平平的,但唇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更深了一點:“桑多涅在至冬。這裡沒有桑多涅。”
莫昭明在石炕上躺下來,把灰鴿子放在肚子上,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就去找菈烏瑪。她剛走不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