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是在第三天早上決定出門走走的。
起因很簡單。前一天下午他蹲在溪邊洗果子的時候，哥倫比婭從背後飄過來，一聲不吭地捏住了他的後領。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己經被提溜到了半空中，腳底下是銀月之庭洞口外面那片松針地，頭頂是挪德卡萊灰藍色的天。
哥倫比婭拎著他在林間空地上方轉了三圈，最後把他放在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自己飄回洞口看畫冊去了。
莫昭明抱著那根枝幹在樹上蹲了小半個時辰，等哥倫比婭畫冊翻完才被放下來。
第二天早上莫昭明睜開眼，看見哥倫比婭正趴在月亮石頭上看他，白紗眼罩下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偏著，唇角彎著一個“今天玩什麼”的弧度。
莫昭明從石炕上坐起來，穿好外套，把戍望謠歌往肩上一背，衝洞裡說了一句“我出去走走”，然後頭也不回地鑽出了藤蔓。
走得很快，沿著林間小徑一路往西，穿過那片開闊的矮丘，走到了一處他沒來過的山脊上。風從山谷裡灌上來，把衣襬吹得獵獵翻動。
莫昭明站在山脊上喘了兩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銀月之庭的方向，確認視野範圍內沒有月牙底座也沒有白裙，才把肩上的槍放下來拄在地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莫昭明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
哥倫比婭只是精力旺盛了一點，玩心重了一點，半夜鑽他房間聽故事，偶爾把他拎到天上飛兩圈，騎他背上揉他頭髮——但這些事她從來沒真的傷到他。
她只是一個活了不到五百歲的月神，換算成人類年齡的話大概也就十幾歲的小姑娘。他對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又是躲又是跑的，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莫昭明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為毛我要同情一個五百歲的——孩子，”
莫昭明對著空蕩蕩的山谷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是不是瘋了”的自我懷疑，“我應該是瘋了。她五百歲，我十八歲。我同情她？我到底在同情什麼？”
莫昭明把戍望謠歌從地上拔起來重新扛在肩上，決定不再想這個問題了。他順著山脊繼續往西走了一段，腳下的碎石從深褐色變成了灰白色，空氣裡的松脂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溼氣的苔蘚味。他路過一片矮灌木叢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什麼不對的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這幾個月在挪德卡萊的山林裡磨出來的聽覺，幾乎不可能注意到。腳步聲跟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的位置，不緊不慢的，偶爾停一下又繼續。
莫昭明沒有回頭。他把戍望謠歌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裡，腳步維持著原來的節奏繼續往前走，腦子裡飛速地過了一遍自己現在的處境——愚人眾第十二席，璃月岩神摩拉克斯的親弟弟，前魔神戰爭時期的頂級戰力轉世，跟多個執行官和仙人有舊賬，最近還剛得罪了夜蘭和璃月總務司。
一場暗殺。
莫昭明在心裡給自己的處境畫了一個素描像。有人跟蹤他，不是偷東西就是來殺他的。他最近得罪的人不算少，璃月那邊夜蘭帶人圍了往生堂被擋回去，秘聞館那邊奈芙爾那筆“不違法控制一天一夜”的賬還沒結清，至冬那邊——
握緊了槍桿，在一個拐角處忽然停步轉身。
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擺出了卡皮塔諾訓練場上磨出來的標準起手式。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身後二十步外那棵歪脖子樹旁邊的位置，語氣沉穩而篤定：“出來。”
樹後面安靜了兩拍。然後一個淺金色的腦袋從樹幹後面慢慢探了出來，星星眼眨了眨，雙手舉在肩膀兩側做投降狀，整個人縮著肩膀，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偷吃點心的小孩。
雅珂達。
莫昭明把槍尖放低了半寸。他看著那張從樹後面探出來的、寫滿了“我認栽”的臉，沉默了一拍，然後把槍收了回來拄在地上。
莫昭明的表情從“準備迎接暗殺”切換成了“你在逗我”的茫然，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閃了腰的無力感：“……你？”
雅珂達從樹後面完全走了出來，淺金色的星星眼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才往前挪了兩步。她把披風的領口攏了攏，站定之後衝莫昭明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那個……莫先生。打擾了。”
莫昭明看著她那張心虛的臉，把戍望謠歌重新背好，雙手抱在胸前：“你跟著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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