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劈柴劈了整整兩個時辰。
往生堂後院的柴火堆在午後陽光裡從一座小山變成了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每一根柴都劈得大小均勻、斷面利落。
熒把斧頭插在最後一塊柴墩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金色的髮絲有幾縷貼在了臉頰兩側。派蒙飄在旁邊給她扇風，兩隻小手上下翻飛扇的都快抽筋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辛苦了辛苦了”。
莫昭明靠在石桌旁邊喝茶，時不時地扭頭看一眼後院，嘴裡點評兩句：“那塊劈歪了”“這根太粗了”“左邊那堆碼得不夠整齊”。
熒每次聽到他的聲音就把斧頭掄得格外用力，劈在柴墩上的悶響像在砍他的腦袋。
劈完柴之後熒又被安排去打掃往生堂。從大堂到走廊到會客廳到廚房到後院的茅廁，她拿著一把掃帚和一塊抹布把整個往生堂裡裡外外擦了一遍。
派蒙跟在後面幫她端水盆遞抹布，兩隻小手溼漉漉的，頭上也沾了水，飛起來的時候歪歪扭扭的像只落湯雞。
熒擦完最後一扇窗的時候腰都快首不起來了，扶著窗框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是倒垃圾。往生堂後門堆了三天的垃圾——廚房的菜葉、大堂的瓜果皮、庫房裡翻出來的舊賬本廢紙——全部裝進麻袋裡，扛到璃月港後巷的垃圾回收點。
熒來回跑了三趟，最後一趟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灰堆裡撈出來的，金髮上沾著菜葉子，衣襬上全是灰，西風劍的劍鞘上掛著一根不知從哪粘來的雞毛。
熒站在往生堂後門口把麻袋往地上一丟，喘著粗氣，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地面。派蒙飄在她旁邊，小臉也灰撲撲的，兩隻小手攥在一起，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熒開口了，聲音又啞又低，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我裝進卡池的！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莫昭明從後院慢悠悠地晃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低頭看著熒那張灰撲撲的、寫滿了“我快不行了”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很同情你”的誠懇：“老妹啊，還是好好安息吧。以後沒準每天都要七個小時打白工，真是太慘了。”
熒猛地抬起頭來，金色的瞳孔裡燒著一團火：“你還好意思說！”
莫昭明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兩枚摩拉在指尖轉了轉，然後俯身放在熒面前的地上：“算了，我還是給你一百摩拉吧。到時候跌入斬殺線就完了。”
熒低頭看著地上那兩枚孤零零的摩拉，又抬頭看了看莫昭明那張“我己經很慷慨了”的臉，嘴角抽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羞辱到極點的平靜：“你在這打發叫花子呢？一百摩拉還不夠派蒙吃一頓早飯。”
莫昭明想了想，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摩拉放在那一百摩拉旁邊，動作慢吞吞的像在割肉：“那再給你加一百。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自己就要不夠用了。”
熒看著地上那三枚摩拉，沉默了兩拍。她把斧頭從柴墩上拔下來扛在肩上，轉身朝往生堂裡面走去，背影寫滿了“我不想再看見這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往生堂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胡桃抱著一沓傳單從外面推銷回來，雙馬尾在午後的風裡晃了晃，臉上掛著“今天又發出去五十張往生堂優惠券”的滿足笑容。她邁過門檻，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磚，又抬頭看了看走廊兩側的牆壁，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拍，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開來。
“哇——！”
胡桃把傳單往櫃檯上一扔，在往生堂的大堂裡轉了一圈。地面乾乾淨淨的，能照出人影。窗臺上的灰塵不見了，雕花窗格里的積垢被擦掉了，連角落裡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的葉子都被抹了一遍，綠油油的泛著光。
胡桃又跑到後門看了一眼柴火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像一堵小牆一樣立在院牆旁邊，每一根柴都劈得恰到好處。
胡桃轉回大堂，走到莫昭明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家孩子終於長大了”的欣慰：“幹得不錯！終於知道把家裡收拾一下了！”
莫昭明端著茶杯衝她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領功：“那可不。後面的柴火我也弄好了。”
熒站在大堂另一頭，手裡還攥著抹布，金髮上沾著灰，衣襬上掛著雞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拍。她猛地轉過頭來，張了張嘴——
話還沒說完，她的身形從腳底開始變淡了。金色的光點從靴子邊緣往上蔓延，爬過膝蓋、爬過腰、爬過肩，最後覆蓋了整張臉。熒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我還沒說完”的空白裡，嘴巴還張著，手臂還舉著，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金色雕像。
派蒙飄在她旁邊，小翅膀撲稜了兩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也在變淡的手，嘴巴一癟：“又要走了……”
兩個人的身形在往生堂大堂午後的陽光裡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點，從腳底往上緩緩消散，最後一縷光消失在窗格投下的光影邊緣。大堂裡只剩下胡桃和莫昭明兩個人，還有一隻從後院飛回來落在櫃檯上的灰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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