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巖巨淵外圍的午後，風裡帶著一股揮之不散的礦石味。
莫昭明走在前面，戍望謠歌斜背在身後，灰鴿子蹲在他肩上縮成一團。
哥倫比婭飄在他側後方，月牙底座在崎嶇的碎石路上方懸浮著，白裙的裙襬偶爾拂過地面上的枯草。
兩人沿著巨淵邊緣那條被踩出來的窄徑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腳下的岩層從灰白色過渡到了深褐色，地面的裂紋越來越多，每一道裂縫裡都嵌著細碎的、泛著微光的結晶。
“菈烏瑪——！”莫昭明把雙手攏在嘴邊喊了一聲。
回聲在巨淵的崖壁之間彈了兩下就散了。風從深淵底部往上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礦石還是溼土的冷腥氣。他正要再喊，哥倫比婭忽然從他身側飄到了前面，面朝著一個方向微微偏了偏頭。灰鴿子從莫昭明肩上飛起來，撲稜稜朝那個方向掠了過去。
莫昭明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前方几十步遠的位置，一片被巨淵邊緣斷崖擋住的凹地裡，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銀白色鹿角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菈烏瑪，深紫藍色的長髮在風裡拂動，淺湖藍與青綠交織的長袍在一堆灰褐色的碎石之間格外醒目。另一個——
莫昭明看清楚了另一個人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跟菈烏瑪氣質截然不同的女人。銀白色的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髮尾和兩側各有一縷編成麻花辮，金色的發繩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月牙。劉海間有一縷金髮挑出來，頭頂戴著金色月牙狀的頭飾，兩側佩著玉製髮飾。
一雙琥珀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著微冷的光。她穿著一身白綠相間的上衣，衣襬和袖口繡著祥雲紋路，腰間和白色過膝長靴上綴著金色的月牙配飾。她站在菈烏瑪對面，雙臂抱胸，姿態隨意而篤定。
莫昭明看著那張臉，腦子裡翻湧起一陣模糊的、隔了一層霧的熟悉感。他張了張嘴——
茲白轉過頭來。
那雙琥珀金色的眼眸落在莫昭明臉上的瞬間，她抱在胸前的雙臂鬆開了。她的表情從“跟同行對峙”的從容切換到了某種更劇烈的東西——瞳孔縮了一拍，嘴唇微微張開，身體的重心不自覺地往後移了半寸，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推了一把。
“我操，你還沒死？”
茲白脫口而出，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千年前就刻在骨子裡的首率。然後她頓了頓，自己把自己從震驚裡拽了回來，琥珀金色的眼眸在莫昭明臉上重新掃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從“見鬼”過渡成了一種“好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的坦然，“等等，想來也正常。”
莫昭明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張從震驚到自洽轉換得無比流暢的臉，沉默了一拍。他把肩上的灰鴿子捋了捋翅膀，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己經被磨平了稜角的認命：“怎麼又是這句話？你們一個個的都沒有第二句話是吧？”
莫昭明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再說了，那是我上輩子的事情。等下——你後半段是什麼？‘想來也正常’？”
茲白把雙臂重新抱回胸前，偏了偏頭，馬尾上的金色月牙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她沒有首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用一種“你慢慢猜”的語調把話題帶了過去：“我知道你沒有死。”
莫昭明盯著她看了兩秒：“這你是怎麼知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回事。”
茲白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帶著幾分頑皮的弧度。她抬起一隻手擺了擺，像是在趕一隻飛得太近的蝴蝶：“這個嘛，那你就別管了。”
茲白偏過頭來，目光越過莫昭明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飄著的那個白裙少女身上。琥珀金色的眼眸在哥倫比婭的白紗眼罩和月牙底座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微微頷首，姿態端正，語氣裡多了一層莊重：“對了，旁邊這位就是月神大人吧。在下月使茲白。”
哥倫比婭飄上前半寸，面朝著茲白的方向歪了歪頭。白紗眼罩下的臉安安靜靜地彎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剛剛得出來的結論：“你就是哥哥的老婆嗎？”
莫昭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哥倫比婭，後者面朝著茲白的方向，表情坦然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灰鴿子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哥倫比婭頭頂，歪著腦袋看茲白。
茲白聽到這句話之後，抱在胸前的雙臂頓了一拍。她的表情在臉上一閃而過——先是“這個小姑娘在說什麼”，然後是“哦，她說的應該是那個意思”，最後定格在一種被逗樂了但又不能笑出來的微妙剋制上。她看了莫昭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找的人還挺有意思”的意味，然後收回來，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哥倫比婭的問題。
但茲白看莫昭明的第二眼就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