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麼說！你這麼說，我害怕！我可不想整什麼奇奇怪怪的替身文學！”
雷電影的手指在他後領上頓了一拍。那雙泛著紅光的紫眸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雷暴雲層深處劃過的一道閃電，但閃電過後雲層反而散了一層。盯著他的臉又看了兩息，然後緩緩鬆開了手指。
莫昭明的雙腳重新踩回了石階上，膝蓋軟了一下但沒跪下去。
雷電影的聲音低了下去，紫眸裡的紅光退了大半，露出一層更深的、壓得很穩的東西，“我知道，替身。人偶。影武者。我都懂。”
雷電影側過身去，面朝著天守閣的方向。暮色從鳴神島的山脊上漫下來，把她暗紫色的麻花辮尾染成了一層模糊的深灰，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站在她旁邊幾乎聽不清。
“我只想知道——你可以活過來。我姐姐可不可以。”
莫昭明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把戍望謠歌從肩上取下來拄在手裡。他看著雷電影那道側影，腦子裡翻湧的碎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雷電真。
雷電影的雙生姐姐。在五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中隕落。他上輩子跟她們都認識。他調戲過她們。他跟狐齋宮有舊交。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細看的輪廓。
莫昭明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誠實了很多：“這個你可能就要委託隔壁的藥師了。祂應該會有辦法。”
雷電影沒有回頭。她站在天守閣前面的石階上，暮色把她的身形拉成一道細長的紫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昭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從暮色裡飄過來，像一片被風吹遠的葉子：“罷了。故人己去。我又何必強求。”
莫昭明站在她身後，整個人定住了。
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對吧。這是她能說出來的話？雷電影。雷神。那個為了永恆把自己鎖進一心淨土、連人偶都造出來代替自己處理政務的偏執狂。
那個面對姐姐的離去選擇用永恆來對抗失去的、把所有的軟弱都壓進雷電將軍殼子裡的影武者。她說“罷了”？
莫昭明把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很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話：“……你變了。”
雷電影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淺紫色的眼眸在暮色裡泛著微光，眼角的淚痣襯得那張側臉安靜而遙遠。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守閣的屋簷。
八重神子從石階下面走上來，懷裡抱著那摞書，木屐的聲音在安靜的暮色裡格外清脆，走到雷電影身側站定。
“阿影，天守閣的巫女還在等這批御朱印集。你先讓人把東西送進去。”
雷電影微微點了點頭，從莫昭明懷裡把那摞書接了過去。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莫昭明有一瞬間覺得她大概真的是來取書的。她抱著書轉身朝天守閣的側門走去，紫色的和服下襬在暮色裡晃了一下，麻花辮在背後輕輕擺盪。走了幾步她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沒有看莫昭明，只是看著八重神子。
“神子。給他安排個住處。別讓他睡在八重堂門口。”
八重神子歪了歪頭，紫瞳彎了一下：“知道了。”
雷電影推開門走了進去，硃紅色的門板在她身後合攏，把天守閣內部的暖光和外面漸深的暮色隔開了。
莫昭明站在石階上，看著那扇門關上，然後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尖在微微發抖。
八重神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團扇在胸前輕輕搖著。她看著莫昭明那張發白的臉，紫瞳裡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但尾音裡多了一層很淡的、像是“今天算你走運”的意味。
“走吧。我送你去旅店。今晚你要是睡在八重堂門口，明天早上阿影出來看見你，你大概就真的走不了了。”
莫昭明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那個粉發狐狸的背影。
“八重神子，她剛才那句話——‘罷了’——是認真的嗎？我怎麼總感覺這不算是土妹子能說出來的話！”
八重神子沒有回頭。團扇在暮色裡搖了一下，粉色的長髮在肩後輕輕飄動。她沉默了兩拍，然後回答，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散：“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一定是想我放鬆警惕然後坑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