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神子安排的旅店在鳴神大社山腳下，一間不大的和室，榻榻米上鋪著薄薄的被褥，紙拉門外面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小窗，能看到遠處天守閣的屋簷在夜色裡亮著零星的燈火。
莫昭明把戍望謠歌靠在牆角，包袱往枕頭邊一丟，整個人往被褥上一倒。今天從天守閣回來之後他的腦子就一首沒停過——雷電影那句“罷了”，那雙泛著紅光的紫眸，還有她轉身走進天守閣側門時那道安靜的背影。
莫昭明把這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後頸先涼的。那種涼意從頸窩的位置滲進來，像有人把一塊浸了井水的綢布貼在皮膚上，涼得整個人從夢裡彈了出來。
莫昭明睜開眼。紙拉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開了一條縫，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
光帶旁邊站著一個人。
暗紫色的及膝長髮，用粉色的注連繩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身後，髮尾越接近末梢顏色越淺。頭上右邊彆著一柄摺扇的裝飾，身上穿著一件紫色和服，紋著龍膽花，下襬短到幾乎只蓋住大腿。
她的臉和雷電影一模一樣，眉眼、鼻樑、唇形，連頭髮的分縫都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她的右眼角沒有那顆淚痣。
莫昭明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上。她手裡握著一把刀。太刀，刀身泛著淡淡的紫光，刀鞘上刻著細密的雷紋。夢想一心。他沒見過這把刀，但是莫昭明認得出來。
然後把目光移回她的臉上。
那是一張讓他的血從腳底板涼到頭頂的臉。她的紫瞳睜得很大，眼白裡泛著細密的紅血絲，瞳孔中央縮著一個針尖大小的亮點，像一顆被壓到極限的雷珠。
她的嘴角彎著，彎著一個弧度過大的、幾乎要裂到耳根的弧度。她看著莫昭明。
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目光從他被月光照亮的額頭滑到鼻樑再到嘴唇，每一寸都掃得極慢極細，帶著一種病態的、痴迷的、幾乎要把莫昭明整個人嚼碎了嚥下去的專注。
嘴唇動了動，聲音從牙縫裡滲出來，又輕又飄，像一陣貼著地面爬過來的夜風：“找到你了。”
莫昭明猛地坐起身來。他往後縮了半尺，後背撞在牆角那杆戍望謠歌上，槍桿晃了一下倒在他肩上。
莫昭明的嘴張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幹得像砂紙，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的目光釘在她手裡那把夢想一心上，刀鞘上的雷紋在月光裡微微明滅，像在呼吸。
雷電真往前邁了一步。
“別——”莫昭明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
雷電真又邁了一步。她的步子很輕，赤足踩在榻榻米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讓莫昭明覺得自己離某種無法挽回的東西又近了一寸。
嘴角那個痛態的笑容笑更慎人了，紫瞳裡那層紅血絲像被什麼東西燒得更紅了，雷電真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黏稠的、像蜜糖摻了毒的笑意。
“這次不會再讓你跑了。”
雷電真舉起了夢想一心。
莫昭明的手在身後亂摸，摸到了戍望謠歌的槍桿，攥緊了往胸前一橫。他不知道自己能擋幾刀，但他至少得擋住第一刀——
紙拉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了。
雷電影站在門口。暗紫色的麻花辮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淺紫色的眼眸在月光裡亮著一層冷光，右眼角的淚痣襯得那張臉比平時更沉。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舉著夢想一心的雷電真身上移到縮在牆角的莫昭明身上，再移回雷電真身上。
“姐！”
雷電影從側面一把扣住了雷電真的手腕，把她舉著夢想一心的那條手臂壓了下去。她的另一隻手按住雷電真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後推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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