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靠著牆角坐了一整夜。
準確地說，連眼睛都沒敢眨。
紙拉門外的月光從窄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細長的銀白色光帶，正好照在他和雷電真之間的榻榻米上。
只要莫昭明的肩膀往任何方向偏半寸，雷電真那雙紫瞳裡的紅血絲就會跟著偏半寸，夢想一心的刀尖在月光裡輕輕顫一下，帶著一種“你再動我就動手了”的溫柔警告。
莫昭明在心裡默默給鍾離發了一條求救訊號。雖然隔著半個提瓦特大陸，鍾離大概收不到，但他還是發了。
老哥，快來救我。你的親弟弟現在被一個拿著刀的病嬌大姐姐堵在牆角，隔壁房間裡還坐著一個隨時可能暴起的中屍在等他。
雷電影跪坐在雷電真身側，一隻手扣著姐姐的手腕，另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整個人像一座安靜的、隨時準備爆發的堤壩，淺紫色眼眸在月光裡亮著，右眼角的淚痣在夜色中像一枚小小的黑點。
全程沒有說話，但莫昭明能感覺到雷電影扣著雷電真手腕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力道剛好卡在“能控制住”和“不會弄疼”之間那條極窄的線上。
莫昭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覺得如果再不說話自己就要被這種安靜逼瘋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牆縫裡擠出來的：“我記得斬三尸應該不會這麼極端吧。”
雷電影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她的側臉映得清冷，暗紫色的麻花辮在肩後垂著，尾端泛著一層淺淡的微光。她沉默了一拍，似乎在斟酌措辭。這在雷電影身上很少見——她向來首來首去，說什麼就是什麼。能讓她猶豫的事情不多。
“其實，只是斬三尸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意外。”
莫昭明把頭從牆角的角度偏了偏，盯著她那張在月光裡沉靜的面孔看了一息。他在腦子裡把“意外”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說白了就是學藝不精。”
雷電影的目光從雷電真身上移過來，落在他臉上。那雙淺紫色的眼眸在月光裡眨了一下，然後眯了半寸。她沒有反駁。
沒有反駁就意味著預設。莫昭明在心裡默默把“雷神斬三尸學藝不精”這幾個字刻進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小本子上。
雷電真在這個時候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很細，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風裡顫了一下。她的紫瞳從莫昭明臉上滑到他攥著戍望謠歌的手指上，在那幾根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上停了一拍，然後重新滑回他的臉。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黏稠的、像蜜糖摻了毒藥的甜意：“你怕我。”
莫昭明攥著槍桿的手指又緊了一點。他沒有否認。他怕得後頸的汗毛到現在都沒趴下去過。
雷電真歪了歪頭。雷電影扣著她手腕的力道跟著緊了一分，但雷電真似乎並不在意。她看著莫昭明那張發白的臉，嘴角那個裂到耳根的弧度重新彎了起來，一聲接一聲的笑從喉嚨裡溢位來，又輕又細，在安靜的房間裡滾來滾去。
“你不用怕我。”
雷電真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綢布，“我只是想讓你留下來。永遠留下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跑掉了。”
莫昭明的後背貼著牆壁往下滑了半寸。他把目光從雷電真臉上移開，投向對面那堵牆上的某一點，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我是愚人眾執行官我是愚人眾執行官我是愚人眾執行官”，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後背重新挺首了。
不睡了。今晚肯定不睡了。
如果睡著了，最好的結果大概是被關在地下室裡，每天按時投餵三頓飯，然後被這個拿著刀的大姐姐天天盯著看。最壞的結果他不敢想。
三人就這麼坐著，在月光從窗縫裡緩緩移過整個房間的過程中，誰也沒有再開口。雷電影維持著那個跪坐的姿勢，手扣著姐姐的手腕，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雷電真的目光全程釘在莫昭明臉上，偶爾眨一下，偶爾輕輕笑一聲。
莫昭明攥著戍望謠歌的槍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那柄夢想一心垂在地上的刀尖，數著刀鞘上雷紋的明滅次數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雷紋亮一下，滅一下。亮一下，滅一下。他數到第三百二十七下的時候，窗外的夜色開始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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