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希聲》0003 莫祖榮和桑水珠(1)

作者:眉師娘·23小時前

介紹完莫家的四個小孩,現在出場的該是老莫莫祖榮和他的老婆桑水珠。

莫祖榮和桑水珠都是睦城鎮上的名人,他們兩個,一個在他還很年輕,二十出頭去上大學的時候,就被人叫作老莫,一直叫到現在。

莫祖榮身高一米七,體型很壯實,皮膚黝黑,一臉的武相,這讓他哪怕青春年少的時候,也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味道。他的長相比他實際年齡要大好多歲,別人會叫他老莫很正常。

莫祖榮的母親國愛香是個文盲,脾氣很臭,幾乎與她認識的人,就沒有沒和她吵過架的。平常的日子,哪怕沒人和她過不去,她一個人衝著路邊的電線杆和垃圾箱,都要罵罵咧咧。

莫祖榮的父親莫紹槐,他自己在城外有一片菜園,兩個弟弟是開學堂的,日本人轟炸睦城時,把他們家的學堂和老莫的兩個叔叔,都炸死了,莫紹槐那天正好在菜園幹活,僥倖活了下來。

莫紹槐平時菜園沒活的時候,經常在學堂幫忙,乾點雜事,他跟著也認識了幾個字,算是半文盲。但他認字認的很怪,報紙或什麼寫有字的紙,他要倒著拿,倒過來他能認識個大概,但要是正過來,他馬上一個字也不認識。

老莫從小就喜歡畫畫,無師自通,在這點上,大林倒是隨他。他喜歡畫畫又沒有紙筆,就拿棍子在地上畫,跑到河灘,在沙地上畫。除了畫畫,他還喜歡往家裡搬黃泥,和上水,用黃泥做各種動物和人像,栩栩如生。

莫祖榮生於一九四零年,原來名字叫莫祖壽,在舊的學堂上課。睦城解放的時候,舊的學堂被廢除,建立了新的學校,老莫進了學校,重新從一年級開始學,教他們的老師,把他的名字從莫祖壽,改成了莫祖榮,告訴他說,現在是新社會了,建國光榮,報效祖國光榮。

莫祖榮的爺爺和奶奶,一個在他五歲,一個在他七歲的時候死了,加上他的兩個叔叔都死了,家裡的家產和菜園,都歸了莫紹槐,不過沒兩年,就被國愛香輸個精光,他們家變成了赤貧。

睦城解放的時候,大家心裡七上八下,都不知道國民黨會不會重新回來,算老賬,新政府組織大家建立農會,推舉農會主席的時候,每個人都往後縮,最後是莫紹槐這個老實人,被大家推了出來。

推選農會主席的那天,老莫的媽媽國愛香跑出去和人打麻將,等到她回來,聽說自己老公被推選成誰都怕當的農會主席,氣得大罵,罵工作組,也罵村裡那些投票給莫紹槐的人。

她天天到工作組去鬧,和人家說,當這個主席可以,但分房子你們要照顧我們家,工作組為了安撫她,同意了她的要求,給他們家分了總府後街的好房子。

搬進這座房子的時候,國愛香很得意,她對莫紹槐,也對老莫和他的兩個姐姐說,這一家還不是全靠我,要是我那個時候,不把那些地和房子都輸掉,你莫紹槐現在就是地主,要和這房子的老主人一樣被槍斃。要是我不去工作組鬧,你們能住進這房子?做夢!

睦城那個時候不是鎮,而是縣城,一直到上游新安江水電站建成之後,縣政府才從睦城搬走,搬去了水電站的所在。老莫他們家當時分到的房子,和縣文化館只隔一條街,左邊隔一條弄堂是縣郵電局,斜對面原來的國民黨縣黨部,現在是縣供電局。

莫祖榮經常去文化館玩,認識了老何,老何好像是從解放的時候開始,一直就在縣文化館工作,那時還沒什麼職務,窩在圖書館的一角,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後來等到縣文化館搬去縣城,他仍留守在這裡,被任命為鎮文化館的館長。

老何和莫祖榮很合得來,成為了忘年交,因這層關係,莫祖榮在老何這裡,借到了一些解放前的畫冊,有些甚至是國外原版的,這不都是原來浙大的校產麼。縣文化館搬去新縣城,辦公室比在睦城文廟還逼仄,這些書沒有跟著搬去,而是留在睦城,繼續讓老何管著。

看著這些畫冊,莫祖榮感覺自己面前似乎打開了一扇窗,他每天津津有味地看這些畫冊,臨摹上面的畫和雕塑,還是因老何的關係,莫祖榮平時也經常會幫文化館寫寫畫畫,老何提供給他不少的紙筆和顏料。

等到莫祖榮高中快畢業的時候,老何和莫祖榮說,你這麼喜歡畫畫,可以去考大學,專門學美術。莫祖榮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學校,是可以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用做,專門學美術的。

莫祖榮問老何,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學校?老何說當然有,在省城杭州,就有一所浙江美院,我還有一個朋友在那裡教書。

老何給他那個朋友寫了很長的一封信,讓莫祖榮帶著信去杭州浙江美院,找他這個朋友,當場畫給他看看,聽聽他的意見,看你夠不夠格考他們學校。

家裡那個時候很窮,窮在他媽媽是個賭鬼,好打麻將,即使是解放後,到處風聲鶴唳,都在鎮壓賭博的時候,他媽媽還是有本事找到賭友,暗地裡賭,賭技還是一如既往的差,把家裡不多的一點錢,全都貢獻了出去。

莫祖榮的爸爸是個老實人,在他媽媽面前,就更是個窩囊廢,每天只有被罵的份,對老婆的所作所為,哪裡敢吭一聲。

莫祖榮的大姐和二姐,這時已經二十多歲,她們每天和國愛香不是吵就是打,還有就是,那個時候,經常有外地的工廠來睦城招工,兩個姐姐都打算好,隨時準備離開睦城。她們聽說莫祖榮要去考杭州的大學,當然大力支援。

睦城離杭州一百七十多公里,坐長途客車要坐半天,莫祖榮沒有錢買車票,只有一隻舊的軍用水壺,裝了一壺的冷開水,還有一書包他大姐給他做的梅乾菜麥餅,背在身上。他就這樣沿著公路,徒步走去杭城,整整走了兩天多。

好在那時是夏天,莫祖榮晚上在路邊涼棚裡睡覺,被蚊子叮了滿身包,連臉都腫大起來,還有就是累,兩條腿走到連抬也抬不起來。

那天早上,看到前面晨霧繚繞裡的六和塔和錢塘江大橋,莫祖榮知道杭州到了,畢竟,六和塔和錢塘江大橋的組合圖片,莫祖榮不知道見過多少次,這是不會錯的。

莫祖榮心裡一寬,倒在了路邊的樹蔭裡。

他後來是被太陽曬醒的,醒來之後,趕緊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水,吃了一個梅乾菜麥餅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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