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家的高磡,離下面總府後街,有八級石板臺階,很高。
臺階上去,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地上鋪著石板,拼成一條通道。通道盡頭還有兩級石板臺階,上去是一道木頭門檻,走的人多了,加上時間也有些久遠,門檻已經有了一個弧度,中間凹兩頭凸。
跨過這道門檻,就到了堂前,前面一進堂前和後面一進堂前之間,還有一道木頭的門檻,這道門檻很高,到大人的小腿肚,進進出出多有障礙,特別是對雙林這麼大的小孩來說,幾乎要翻爬過去。
老莫曾經想過,乾脆把這道門檻拆掉,拆下來的門檻送去鋸板廠,一分為二,拿回來還能當床板用。
這堂前是公用的,要拆門檻,肯定需要其他兩家同意,老莫去徵求他們的意見。建築公司的那個石匠,大林他們叫他石頭爺爺,他和老莫說,別拆,留著,有小偷半夜進來,黑咕隆咚摔死他。
老莫想想有道理,就沒有拆,讓它繼續留著。反正住在裡面的人,早就習慣它的存在,就是再漆黑的時候,也不會被它跘到。
這道門檻留著,還有一個好處,老莫家和石頭爺爺家,都在裡面天井養了雞,這些雞從天井跳到堂前,走到這裡再想往外走,就出不去,這道門檻,等於是把它們圍在了裡面。畢竟因為幾家人混居,外面的大門,白天都是敞開著的。
到了晚上,天黑下來,大門會被虛掩,但不會上閂。過了九點左右回來的人,進了門,站在黑暗中會大叫一聲:“還有沒有人”,其他兩家都有人隔著板壁回應:“沒有了”,這人就會拿起豎在門邊上的門閂,把大門閂上。
要是誰家還有人沒回來,會大叫:“不要閂,XX還沒回來”,門繼續虛掩。等到這XX回來,他們自家的人會叫:“把門閂了”,這人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個了。
高磡上來的石板通道兩旁,左邊是一塊空地,空地上種著兩棵楊樹,這兩棵楊樹枝繁葉茂,已經有兩個房頂那麼高。
楊樹在睦城隨處可見,大林他們睦城的小孩,都把楊樹叫做是“霸王樹”。
楊樹的葉子落在地上,他們會撿起來,楊樹葉有一根長長的葉柄,他們把葉子擼掉,把葉柄留著,經常會各自拿一根楊樹的葉柄,互相橫豎交叉套在一起,手指握緊葉柄的兩端,然後往後用力拉,誰的葉柄斷了,誰就輸了,贏的那個,就是“霸王”。
幾個小孩圍在一起,一個個這樣比試下去,贏到最後的那個小孩和他的楊樹葉柄,就是“大霸王”。
新鮮的楊樹葉柄很嫩,一拉就斷,要撿那種老到枯萎,掉落下來的葉子,它的葉柄才有“霸王”的潛力。
雙林從幼兒園回來,一個人不是呆呆地坐在門檻上,就是去門口空地上撿楊樹的葉子,等到大林和大頭回來,他就巴結地把自己撿的葉子給他們,心裡想著能不能換來跟他們出去玩一次。大林和大頭對此都不屑一顧。
大林和大頭在這條街上,一直都是“大霸王”,這裡面有個秘訣,主意是大頭想起來的,而做,是大林上手。大林手巧,不管是做什麼,紙彈槍還是炮紙槍、呱呱槍、火柴槍,還是軸承車,他都比別人做得好。
大頭想起來,他們把電線裡的那種細銅絲拿出來,取兩三根穿到葉柄裡面,葉柄頓時變得堅韌無比,拿著這葉柄去和人比試,個個都是他們的手下敗將。
高磡上的這塊空地和這兩棵楊樹,都是老莫家的。老莫家的房子已經夠用,就沒有在這裡另外加蓋房子。
石板通道的另外一邊,原來也是空地,現在是五加皮酒廠的老闆娘,大林和細妹他們叫她肉肉奶奶,她在這裡加蓋了一間房子,作為廚房加餐廳。
大門進去兩進堂前,邊上的房子,靠右手兩間,各十四五個平方,前面一間是肉肉奶奶的,後面那間,是石頭爺爺的家。
另外這半邊,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小的只有八九個平方,裡面放著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大林的爺爺莫紹槐和奶奶國愛香住在這間。不過,基本上只有莫紹槐一個人在,國愛香不在,她嘴上說是嫌棄莫紹槐,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其實心裡還是有些忌憚桑水珠。
大的那間房間,有四十來個平方,裡面一橫一豎,放著兩張床,佔據了兩隻房角。老莫和桑水珠那張老式的有圍屏的眠床,圍屏上畫著西廂記天仙配和八仙過海等等。這張眠床,應該屬於以前哪個大戶人家,分房分家產的時候,一起分來的。
細妹和雙林的那張,是高低床。
房間裡還有一張八仙桌,是他們家吃飯的餐桌,來歷和那張老式眠床差不多。還有一張寫字檯,一個五斗櫃和一個大衣櫃,這些都是新打的捷克式傢俱。還有一隻房角,臥著一隻谷櫃,邊上的架子上,疊放著三隻有些年頭的樟木箱。
回到外面。堂前過去,莫紹槐和國愛香的房間窗外,是一條過廊,過廊靠外面的一邊有四根立柱撐著屋頂。立柱外面,凹下去的一片,原來是個一百來平方的天井,現在天井只剩下中間二十來個平方的一小塊。
靠石頭爺爺家那邊,石頭爺爺蓋了一間房子,房子一分為二,一半當作廚房,還有一半,是他們唯一的一個兒子的房間。不過他們的兒子不在家,是知青,去了北大荒,兩三年才回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