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老莫家這邊,他們也起了一間房,也是一分為二,一間是廚房,還有一間裡面擺著一張床,是大林和小林的房間。
原來的老房子層高很高,除了堂前,兩邊的房間裡面,都隔空鋪了一層地板,頂上加了一層天花板,磚砌的外牆,房頂雕樑畫棟,整幢房子,足有四五米高。
而所有這些後來加蓋的房子,都很低矮,高度不足三米,門窗也是又小又窄,進出門的時候,人下意識就會低低頭。造的時候摳摳搜搜,能省則省,還不是因為沒有錢。房子的地面沒有挑高,幾乎和外面的天井齊平,雨大時,雨水還會倒灌進房子。
大林和大頭早上醒來,懵懵懂懂下床,啊地一聲驚呼,發現自己腳已經踩在水裡,再看看自己的鞋子,像船漂出去很遠。房間裡還有癩蛤蟆蹲伏在那裡,鼓著一雙眼睛和他們對視。
桑水珠十七歲的時候,她爸爸就已經去世,嫁到莫家之後,莫紹槐對她很好,桑水珠也很尊重他,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爸爸看。
國愛香和莫紹槐在一起的時候,她處處都要壓著他,欺負他。睡覺的時候,兩個人一人睡一頭,國愛香的習慣動作,就是用腳踢莫紹槐,莫名其妙,想到什麼不順心的,就躺在那裡開始大罵,一陣亂踢。大冬天的,甚至會把莫紹槐踢下床。
莫紹槐不敢吭聲,但他們家的房子隔牆是木板的,國愛香半夜裡在那邊罵罵咧咧,老莫和桑水珠在這邊都能清楚聽到。桑水珠最看不下去的,就是國愛香欺負莫紹槐,心裡恨死了她。
桑水珠對誰都笑眯眯的,只有對著國愛香,她總是黑著臉,連說話都沒有好語氣。
國愛香在這裡,時時都能感受到桑水珠給她帶來的壓力。她心裡憋得慌,總有一股無名火,卻不敢發作,她自忖不是桑水珠的對手。要打,她只有老莫這一個兒子,這兒子還不向著她,而桑水珠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弟弟,有什麼事,幾分鐘就可以殺過來。
要罵的話,國愛香最多隻能作河東獅吼,她吼的時候,桑水珠不急不惱,當她是在放屁。
等她吼完,桑水珠開始反擊,她語調不高,但語速很快,連一條縫都沒給國愛香留著。最討厭的是她講起來的時候條理清晰,邏輯性強,一二三四五地數落著,像在做工作總結,或者是重又站上了馬埠的講臺。
又像是隨手撒出一把綿密的針,針針都紮在國愛香的要害。
國愛香很快,就感覺她自己的腦子,已經跟不上桑水珠的嘴,又氣又急,想說什麼說不出,組織不起來什麼有力回擊的話。一口口沒有出去的氣反悶回來,像挨著一記記悶拳。
國愛香因此不願意待在睦城,不想在她的視線裡有桑水珠。
老莫的兩個姐姐,雖然已經如她們所願,成功地逃離睦城。大姐跟著縣政府的遷徙大軍,遷去新的縣城,先是在一家越劇團演老生,後來縣裡把幾家越劇團,合併成一家縣越劇團,大姐他們這些年紀偏大的演員,就離開劇團。
她被調到縣副食品公司下面的,果品商店當營業員。
也就在老莫去浙江美院上學的那年,新建成不久的杭州玻璃廠來睦城招工,那時候城鎮居民戶口和農業戶口,還沒有像後來分得那麼清楚,城鄉的差別也不大,老莫的二姐雖然是農業戶口,也一樣可以報名。
二姐被杭州玻璃廠招了進去,戶口也隨之遷去廠裡,變成杭州半山居民,後來在杭玻成了家。
但她們哪怕逃離睦城,自以為可以遠離國愛香,但最終,她們還是沒能成功擺脫國愛香。
國愛香在睦城待不住,就去縣城大女兒家,到了那裡,三天兩頭,不是和女兒吵,就是和女婿吵,她還擺出一副我到你們這裡來,是看得起你們,你們不要不識抬舉的姿態。最後她生氣了,撂下一句狠話,從大女兒家,翹到了小女兒家。
到了杭州小女兒家裡,國愛香還是老做派,三天兩頭,不是和女兒吵,就是和女婿吵,吵到在杭州實在待不下去,對大女兒的恨又還沒消,大概也覺得沒臉回去,狠狠心來了睦城。
只要看到奶奶突然來了,連大林他們都知道,她肯定是和大姑媽小姑媽,大姑父和小姑父,都吵遍了,翹到他們家裡來的。
國愛香回到睦城的頭幾天,肯定是到處數落自己兩個女兒的不是,逮到誰都說,搞得鄰居和熟人,都怕看到她,見她衝著自己過來,就趕緊找個由頭溜開去。
老莫作為兒子,還是一個老牌大學生,他自然不會和姐姐姐夫一樣,三天兩頭和國愛香吵架,他是直接懶得理她,國愛香想和他說什麼,他都搖搖頭走開,乾脆不要聽。桑水珠對國愛香,也是不屑,橫眉冷對,不屑於和她吵。
國愛香只能把心裡憋著的氣,都發洩到莫紹槐身上。又不敢做得太過分,引來桑水珠的干涉。這偷工減料的發洩,到底還是讓她覺得天天氣都不順,在這裡待了不到一個月,找個由頭,最後發作一次,拍屁股走人。
奶奶走了,連大林他們幾個小孩,都覺得鬆了口氣,家裡那種戰雲密佈的壓抑的氛圍,隨著一方的主動撤離而煙消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