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治亂由人。若必有英傑挺身而出,廓清寰宇,濟世安邦——”
他頓了一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為何不能是我?”
關羽的丹鳳眼驟然圓睜,那總是微闔的眼簾之下,精光暴漲,身長九尺的偉岸身軀,竟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亡命天涯數載,見過豪強,會過遊俠,甚至曾遠望那些乘軒車、冠進賢冠的郡國長官。
彼輩所談,無非經學門第、家世清濁,偶爾言及“天下”,亦不過如嘆逝川,徒作唏噓。
何曾聽過如此氣吞寰宇的宣言。
而且是從一個二十四歲、身無長物的涿郡遊俠口中吐出?
但他也不是震撼於這份野望——亂世將至,有野心的豪傑車載斗量。
甚至以往大哥也素懷大志氣節,方能折服涿郡諸多豪俠。
可從未有一日,大哥志向如此高遠清晰,如利劍出匣,氣沖斗牛。
張飛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他“騰”地一下從席上彈起,寬厚的胸膛劇烈起伏,豹眼圓瞪:“大哥此志,直衝雲霄了!”
但隨即他又撓了撓頭,一臉困惑不解的問道:“但……但某仍是不解!此等大志,與吾等棄錦繡、罷宴遊,日日對簡牘而枯坐,引強弓而勞形,有何干系?”
他聲音洪亮,帶著燕趙豪傑特有的直截了當:
“大哥欲濟世安邦,某省得!大丈夫立世,自當建功名於竹帛!然建功立業,所恃者正是鐵馬金戈、弟兄肝膽、錢帛開道、名望招徠。吾等往日所為,交結豪傑,仗義疏財,名動涿郡,不正是為此?”
他越說越急,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劃:
“大哥昔日那襲蜀錦戰袍,披之何等威風?今棄若敝屣,鬻之於市!張世平、蘇雙二位大賈所遺金帛,不市酒肉以饗徒眾,反令人蒐購此等勞什子兵書,更有某觀之如觀天書的《尚書》《春秋》!”
“另有那五十匹幽州良駿,正該乘之招搖於市,使幽冀豪傑皆知,吾涿郡劉玄德有此資仗,四方壯士豈不景從?”
“當此良辰,闔該痛飲美酒,慷慨高歌,擊劍而嘯,何以自苦若此?”
劉備搖了搖頭,望向窗外荒蕪的田野,聲音不徐不緩:“《左傳》有言:‘國之興也,視民如傷;其亡也,以民為土芥。’今朝廷閹宦擅權,賣官鬻爵;州郡豪右兼併,百姓流離。去歲大疫,道殣相望;今春苦寒,析骸而爨——如此豈是良辰美景?”
他轉身,目光如炬,看向張飛:
“三弟,倘有朝一日,太平道蟻聚,天下板蕩,朝廷下明詔,許州郡自募義兵、討賊安民——屆時,你我憑何應之?”
張飛一愣,不假思索道:“某有丈八長矛,二哥亦驍勇絕倫,大哥雙劍顧應之法,左右奮擊,當者披靡。兼某莊中徒附、鄉里輕俠,皆可持戟而戰……”
“其後若何?”劉備打斷了他,“憑血氣之勇,衝蕩一陣,斬獲數級,博一軍侯、司馬之職?再其後如何?百人該如何立營,千人該如何轉餉,萬人該如何進止?賊據山險該如何攻,賊擁堅城該如何圍,賊潰散四方該如何剿撫安輯?”
一連串發問,讓張飛張大了嘴。
關羽丹鳳眼微睜,髯須無風自動。
“這……”張飛憋了半晌,黑麵泛赤,“戰便是了!何須如此繁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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