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轟隆隆”一陣沉悶的巨響，包著生鐵皮的厚重城門在幾名守城老兵的奮力推動下緩緩合攏。當昌文趕著馬車，堪堪卡在城門徹底落鎖前的最後一刻衝進縣城時，頭頂的那片天色已經如潑墨般完全黑透了。
一道高聳的城牆，彷彿將這世間劈成了兩半。
與城外那危機四伏、隨時可能殺機暗藏的無垠荒野截然不同，縣城內此刻正是夜生活剛剛拉開帷幕的繁華時分。平整的青石板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商鋪前早早掛滿了各式各樣、紅紅黃黃的燈籠。市井裡的喧囂聲、小販們沿街的賣力吆喝聲，混合著飄蕩在空氣中的脂粉香與蔥花肉味撲面而來，那股子濃郁的、鮮活的人間煙火氣，瞬間便衝散了主僕二人一路上在生死邊緣遊走所沾染的肅殺與寒意。
“呼……我的個老天爺，可算是活著進來了。”昌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猶如鐵塔般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徹底垮了下來，連握著韁繩的手心都還在隱隱冒著冷汗。
車廂裡，張沐笙掀開厚重的布簾，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城裡這混雜著俗世喧鬧的空氣，平復了一下還在狂跳的心臟，沉聲吩咐道：“走，別耽擱，順著主街直接去滋味齋！”
“好嘞！二公子坐穩！”
馬車在寬闊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平穩地行駛著，清脆的馬蹄聲在喧鬧的街市中顯得格外有節奏。沒過多久，便來到了縣城裡最為繁華、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
隔著老遠，張沐笙就能看到“滋味齋”那塊被燈籠照得熠熠生輝的金字招牌。此時正值城裡人吃晚飯的高峰期，整個酒樓上下三層簡直是燈火通明、座無虛席。門前那一排大紅燈籠高高挑起，將門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還未走近，便能聽見酒樓裡傳出的人聲鼎沸、划拳行令的熱鬧動靜。跑堂的店小二們肩膀上搭著白毛巾，手裡穩穩端著擺滿佳餚的托盤，像穿花蝴蝶一樣在桌椅間穿梭如飛。從後廚那半開的窗縫裡，甚至能看到大廚們瘋狂顛勺時竄起的老高火光，伴隨著誘人的菜香飄滿整條街道，這生意簡直是忙得不可開交。
馬車剛一在酒樓門口穩穩停下，一個在門口迎客、眼尖腿快的店小二就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他剛準備熟練地喊一聲“客官裡邊請”，視線在掃過那匹神駿異常的寶馬和那結實考究的馬車車廂時，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作為滋味齋裡最機靈的夥計，他自然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自家東家少爺最鍾愛的那輛專車。
小二趕緊快步上前去牽馬的韁繩，滿臉納悶地小聲嘀咕道：“咦？這不是少爺的馬車嗎……少爺下午不是才剛坐著它回府了嗎？怎麼這大晚上的，又折回酒樓了？”
此時，正站在大堂櫃檯後面、手裡一刻不停地飛速撥弄著算盤核對今日賬目的羅掌櫃，耳朵那是極尖的。隱約聽到了門外小二的嘀咕聲，他心裡猛地一驚：少爺平時極少晚上來店裡，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毛筆，繞過長長的櫃檯，快步走出大門迎了上去。
“少爺？您怎麼這會兒……”
羅掌櫃的問候剛說到一半，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一樣，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從那輛標誌性的豪華馬車上跳下來的，並不是自家那位錦衣玉食、手搖摺扇的楚慕然楚公子，而是一身青衫、因為連夜趕路而顯得有些風塵僕僕的張沐笙。
“哎喲喂！竟然是張公子！”
羅掌櫃先是錯愕了短短一瞬，隨即那張佈滿精明皺紋的老臉上立刻堆滿了極其熱絡、甚至帶著幾分恭敬的笑容。如今的張沐笙在羅掌櫃眼裡，那可不是什麼鄉下農戶，而是實打實的財神爺！他趕緊快步迎上前去，關切地說道：“這天都黑透了，您怎麼連夜從濱湖村趕到縣城來了？這晚上荒郊野嶺的，路上多不安全啊！”
張沐笙隨意地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塵，笑著朝羅掌櫃拱了拱手：“羅掌櫃，別來無恙啊，生意還是這麼興隆。家裡突然有點急事，不得不連夜趕過來一趟，叨擾了。”
羅掌櫃那是何等的人精，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刻就猜到了幾分，連忙壓低聲音說道：“張公子這大晚上的冒黑趕來，是不是找我家少爺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啊？哎呀，那您可是稍微來晚了一步了。少爺他下午回店裡，把您給的那幾張新菜譜親手交給我之後，剛回那邊去了，今晚並沒在店裡歇著。您若是有急事，恐怕得去那邊才能找見他。”
一提到那幾張“菜譜”，羅掌櫃渾濁的老眼猛地一亮，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他猛地一拍大腿，滿臉虛心求教地湊近了張沐笙幾分：
“對了張公子，您今晚來得可真是太巧了！少爺下午拿回來的那幾道新菜的菜譜，老朽剛才和後廚掌勺的大師傅已經仔仔細細地研究過了。那菜譜上切配、火候的步驟寫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裡面有幾味您特意標出來的、叫作‘調料’的東西，什麼八角、桂皮、香葉、白芷之類的……老朽不才，在這酒樓廚房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這天南地北的食材也算見過不少，可這幾樣東西，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老朽剛才正和大師傅發愁，不知道該去哪家雜貨鋪買呢，您看這……”
看著羅掌櫃這副眉頭緊鎖、求知若渴的模樣，張沐笙忍不住低頭輕笑出聲。在這個時代，很多在後世廚房裡司空見慣的香料，此時都還只是收在藥匣子裡作為治病救人的藥材在使用。尋常的廚子若是能認識，那才是活見鬼了。
張沐笙斂起笑容，湊近羅掌櫃，壓低了聲音，耐心地為他解惑道：“羅掌櫃，您沒見過再正常不過了。那幾味用來提味的配料，根本就不是外面糧油鋪子裡賣的普通的油鹽醬醋，而是需要去城裡的生藥鋪子、藥店裡面買才有的藥材。”
“藥材？！”羅掌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拿給人治病的藥材去做菜？！這……這能行嗎？這吃了不會出事吧？”
“不僅能行，而且有奇效。”張沐笙臉色一正，極其篤定地說道，“這些藥材不僅能極大地提鮮去腥、中和肉食裡的膩味，還能在高溫烹煮下，逼出一種極為獨特、能讓人食指大動的奇異香味。這就是滋味齋能碾壓同行的秘密武器。”
說到這裡，張沐笙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一字一句地叮囑道：“羅掌櫃，這可是咱們新菜能獨步天下的核心秘方。您若是明天安排人去採買那些藥材，聽我一句勸：最好是您老人家自己親自去！而且，千萬千萬別圖省事，在同一家藥店裡就把方子上的東西全給抓齊了！您得把方子拆開，東街的藥鋪買兩味，西街的藥鋪再買兩味，混著買。”
張沐笙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羅掌櫃：“俗話說得好，同行是冤家。您若是一次性買齊了，到時候要是讓有心人、或者懂行的老中醫看了一眼您手裡完整的方子，稍微一琢磨，這價值千金的秘方，沒兩天就得讓別人原封不動地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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