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西，金色的餘暉如同一層薄薄的碎金，洋洋灑灑地鋪落在濱湖村大片大片的水田上。傍晚的微風帶著水汽與泥土特有的腥香拂過，水面頓時泛起細碎粼粼的波光，映襯著遠處的青山，宛如一幅寧靜的潑墨農耕圖。
田埂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馬車軲轆碾過泥地發出沉悶聲響，楚公子送來的寬大馬車成了最趁手的運輸工具。昌文、昌武兄弟倆卷著袖子，一趟又一趟將堆肥運入田中，黑黢黢的肥土倒進水田時濺起一片泥點，空氣裡瀰漫著發酵後的濃厚土腥味。
那不是臭，是糧食的味道。
田埂邊，張沐笙與大哥張沐策，正用長柄木耙在剛剛翻好的秧田裡反覆推平。
泥水翻湧，黑土與肥料逐漸融合。
“這肥土得鋪勻。”張沐笙直起身，喘了口氣，甩掉額頭的汗珠，“每一寸都得吃到力，將來秧苗才齊。”
“知道了。”張沐策咧嘴一笑，手上動作卻一點不含糊，“你大哥種了一輩子地，這點活還用你教？”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這個“越來越不像農家子”的弟弟。
遲疑片刻，他終於開口。
“二郎，我問你一句實話。”
木耙停在半空。
“你以前連踩泥都嫌髒的人。”他眯起眼，“這些漚肥的法子，還有那神仙犁……你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空氣微微一滯。
張沐笙心裡一緊，但臉上卻笑得自然。
他隨手把木耙插進泥裡。
“大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
“那次大病，夢裡學的。”
這話放在別人嘴裡是胡話，但在這世道，卻偏偏有幾分說得過去。
——病一場，換了個人。
世間常有。
張沐策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繼續翻泥。
語氣卻變得更低沉了一些。
“我不管你是夢裡學的還是天上掉的。”
“你只要記住一點——別再像以前那樣累著自己，也別讓娘擔心。”
這一句，比任何質問都重。
張沐笙心頭一熱，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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