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領命退下。楚慕然把張沐笙讓進屋,順手關了門,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上來了:“說說吧,沐笙。我才走你就捨不得我了?還特意連夜追到縣城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你多少情債呢。”
張沐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好氣地回道:“是啊,楚大少爺這麼大一座金山走了,我能捨得嗎?這不是怕金山長了腿跑回京城,我以後沒地兒化緣嘛。”
“哈哈!快說,到底找我啥事?要是沒正事,我這金山可不客氣,非得罰你在這兒給我寫百八十個新菜譜不可。”
張沐笙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將懷裡那個包裹嚴實的布包取了出來,一層層揭開,露出了那塊畫著曲轅犁圖樣的木板。
“這個東西,你認識嗎?”
楚慕然湊近看了一眼,隨口道:“這不是犁嗎?用來耕地的,這有什麼不認識的。”
“這叫曲轅犁。” 張沐笙指著圖樣,聲音低沉,“你先聽我說完。之前我做了一個同款的犁,今天下午在村裡試了一下……”
“然後呢?” 楚慕然好奇地插了一句。
“別打斷我說話!” 張沐笙瞪了他一眼。
“我沒打斷啊,是你自己停下的。” 楚慕然一臉無辜。
“你看,你又打斷我!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你說今天下午用了下這款犁。”
“想起來了!就是下午用了這款犁,我大伯還有王叔親自試過,發現這款犁的效率比現在用的犁快上兩三倍!而且調頭極其靈活,一個人拉都能拉得動。慕然,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楚慕然愣了一下,看著張沐笙嚴峻的臉色,試探著問:“我可以說話了嗎?”
“可以說了。”
“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效率快兩三倍,這就是利國利民的大神物!哪怕呈給聖上,也是要記入史冊的!你大半夜奔波幾十裡,就為跟我說這個?”
“對,就是來說這個事的。” 張沐笙壓低聲音,眼神無比清醒,“我想把這個犁送給你,由你楚家出面呈給朝廷。你也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若是這犁從張家傳出去,我們定會成為全天下的焦點。到時候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盯著,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守不住這樣的富貴,只會招來禍事。”
楚慕然沉默了。他盯著張沐笙看了良久,才緩緩開口:“沐笙,既然這東西能快上兩三倍,這開萬世先河的功勞可就太大了。你給到我手裡,朝廷的嘉獎、官職、封賞可全是我的了。你當真捨得?”
“我不在乎那些虛名。” 張沐笙斬釘截鐵地搖頭。
“可是我在乎!屬於你的功勞我怎麼能白拿?我楚慕然雖然愛財,但還沒卑劣到這種地步。” 楚慕然有些激動。
“慕然,這事情其實對於你們家也是好事。要是我們張家有了官府的庇佑,後面要做那些產業也不怕被人無端打壓。”
張沐笙拉住楚慕然,神色冷靜得近乎冷酷:“這個道理我知道。但你聽好了,半個月之前我們家做了一個去除稻穀殼的機器,村長幫我們獻到了鎮上了。要是讓人知道我們家會這麼多東西,你覺得是官府封的官職先到,還是我們全家先被那些大人物抓起來,關進密室裡替他們累死累活地做出更多‘神物’?”
“所以我才想,張家絕對不能做這出頭鳥。我們要的是穩穩當當的富貴,不是這種架在火上烤的顯赫。”
楚慕然長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難怪你連建個工坊都要打著我的旗號,你是覺得自己實力不夠保護這些東西。但你想過沒,要是哪天楚家出事,你也會受連累的?還有你對外說靠著我們家,等你做大了遇到我們家的仇家,結果也是一樣的。這些風險,你肯定想過。”
書房裡靜得落筆可聞。張沐笙坐在椅子上,看著燭火下楚慕然孤峭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想過,怎麼沒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