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夏城縣厚重的包鐵城門在徹底落鎖的前一刻，伴隨著沉悶的“嘎吱”聲，迎進了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
馬車沒有片刻停歇，徑直穿過已經冷清下來的長街，熟門熟路地停在了慕然名下那家大商行的後院外。夜風微涼，吹得簷下挑著的燈籠左右搖晃，昏黃的光影在泛著水光的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短短的暗影。
聽到門外的馬嘶聲，正披著外衣準備歇下的羅掌櫃提著一盞防風燈籠，匆匆從裡屋迎了出來。當他藉著火光，看清跳下馬車的是張沐笙和滿臉寒霜的昌文時，臉上頓時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詫異。
“沐笙？咋又這個時辰過來了？出什麼急事了？”
羅掌櫃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張沐笙一番，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眼神里滿是長輩的關切與焦急。“剛才聽昌文在外頭拴馬的時候，大致提了一嘴你家昨夜遭火的事兒……那麼大的火，人都沒事的吧？”
張沐笙迎上前去，看著眼前這位對自己頗多照拂、真心實意的長輩，原本因為連夜趕路和算計佈局而冷硬的面部線條，稍稍柔和了幾分。他微微拱手，溫言安撫道：
“羅叔放心，人都沒事的。只是屋子燒塌了一半，大家受了點驚嚇。我這趟連夜進城，一是不想在村裡和那些人扯皮，二來，也是想來和羅叔打聽一點事情。”
聽到家裡人都平安，羅掌櫃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但一聽到張沐笙要打聽事，這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掌櫃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他將手中的燈籠交給身後的夥計，挺直了腰板，語氣極為仗義：
“你說！到底是什麼事？是誰在背後給你使絆子？我要是辦不了，我現在就去後堂給少爺寫加急信！只要少爺一句話，這夏城縣裡，不管黑的白的，肯定能把這事兒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看著羅掌櫃這副哪怕得罪人也要搬出慕然這尊大佛來護著自己的架勢，張沐笙心頭微暖。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攔住了準備去拿筆墨的羅掌櫃：
“羅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事真不用去驚動他。真就是一點小事，我就是想問下……咱們縣城這街面上，平日裡不是有很多四處亂竄的小乞丐嗎？我想問下，他們晚上一般都在哪落腳？”
“小乞丐？”
羅掌櫃愣了一下，怎麼也沒想到張沐笙星夜趕來，問的居然是城裡最下九流的叫花子。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思忖了片刻答道：
“他們啊……大都抱團縮在城南那座廢棄的老城隍廟裡。不過，你找他們幹嘛？那都是些無父無母、沒人管教的野孩子。”
張沐笙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的寒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懾人：“我找他們有點事。明天的局，還得借他們的嘴來燒一把火。”
羅掌櫃看著張沐笙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知道這心思深沉的年輕人肯定又在憋著什麼大算計，便不再深問，只是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你要去用他們，羅叔不攔你。但你去那邊可得注意點分寸，那可是城裡的爛泥坑，那些孩子從小在泥水裡打滾，為了口吃的什麼狠事都幹得出來，急了眼還會咬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說到底，都是些為了活命在泥潭裡掙扎的可憐孩子，只要給足了活命的籌碼，沒啥不好惹的。羅叔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先去一趟。”張沐笙理了理被夜風吹皺的衣襬，語氣平靜而篤定。
見他心意已決，羅掌櫃點了點頭，回頭吩咐夥計去灶房生火：“行，辦完事等會兒直接過來，我讓人備點熱乎的酒菜，給你們暖暖身子。”
“多謝羅叔！”
張沐笙與昌文對視一眼，兩人轉身，毫不猶豫地隱入了夏城縣深沉的夜色中。
走在通往城南的青石板路上，夜風越來越涼。
張沐笙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身後的昌文說道：“去辦事不能空著手。昌文，我們先去買點吃的然後再過去。去前面的夜市攤子上，那些剛出爐的餅子、饅頭啥的，只要是能頂餓的乾糧，多買些帶上。”
昌文雖然不知道沐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執行力極強。他手腳麻利地跑了幾家還沒打烊的麵食攤，用粗布口袋足足裝了三大袋子熱氣騰騰的燒餅和雜麵饅頭，像扛沙袋一樣穩穩地扛在了肩上。
越往城南走，周遭的景象就越是破敗不堪。平整的青石板路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發著怪味的坑窪爛泥地。兩旁原本氣派的宅院也全成了斷壁殘垣，在沒有月光的黑夜裡，像是一頭頭蟄伏在黑暗中的死獸。
由於路況太亂，兩人繞了幾個巷子都沒找對地方。正好遇到一個打更路過的大爺，張沐笙便上前客氣地打聽：“大爺，跟您打聽個路，城南那座廢棄的老城隍廟怎麼走？”
打更的大爺一聽這地名，渾濁的眼珠子頓時瞪大了，手裡的銅鑼險些掉在地上。他連連擺手，壓低聲音勸道：“哎喲！小兄弟，那地方去不得啊！那裡頭亂得很，全是一幫餓急了的野狗崽子，大晚上的過去，骨頭渣子都能給你啃沒了！聽大爺一句勸，趕緊回吧！”
“多謝大爺提醒，我們心裡有數，沒事的。”張沐笙微微一笑，按著大爺指的方向，帶著昌文大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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